那抹刺目的鲜红,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彻底打破了两人之间小心翼翼维持的平衡。公寓里的空气仿佛都沉重了几分,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安蘅梦变得更加沉默,那双总是锐利如鹰隼的眼睛里,如今时常翻滚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焦灼。她对力量的磨砺近乎疯狂,【影噬】之力在她周身涌动不息,仿佛只有不断变强,才能压下内心那不断滋生的、名为“失去”的恐惧。她开始不再满足于仅仅守护这间公寓,她的感知力如同无形的蛛网,以公寓为中心,向着整座城市,尤其是东南方向,昼夜不息地延伸、探查。她在寻找,寻找其他可能存在的“因果残渣”,寻找任何可能解除李玥身上诅咒的线索。
李玥的身体状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滑。咳嗽越来越频繁,那抹鲜红出现的次数也增多了。她的脸色总是带着病态的苍白,原本温润的净光,如今即便在不催动时,也显得有几分黯淡,光晕核心那丝黑气如同附骨之疽,顽强地扩散着。她不再试图隐瞒,也无法隐瞒。但她依旧强撑着精神,翻阅着那些晦涩的古籍残卷,试图从古老的智慧中寻找一线生机。她甚至开始偷偷记录一些东西,写在一個精致的笔记本上,有时是研究的片段,有时是……像是留给谁的话。
“安蘅梦,”一天晚上,李玥靠在沙发上,身上盖着薄毯,声音虚弱但清晰,“我查到一个可能有关的记载。古籍中提到,极致的‘暗’与极致的‘光’在某种特定条件下碰撞,可能会产生‘虚无之隙’,那或许能隔绝一切因果联系……包括诅咒。”
安蘅梦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具体怎么做?”
李玥摇了摇头,眼神黯淡:“记载残缺,只说需要双方毫无保留的奉献,以及一个强大的‘引子’……而且,风险极大,稍有不慎,双方都可能被永恒的‘虚无’同化。”她看着安蘅梦,眼中充满了担忧,“我只是告诉你这个可能性,但我们不能……”
“引子?”安蘅梦自动过滤了后面的风险警告,只抓住了这个关键词,“那块碎片,够不够格?”
李玥心头一跳:“你疯了!那块碎片能量狂暴,而且它对我的光……”
“我知道。”安蘅梦打断她,走到窗边,背影在夜色中显得孤绝而坚定,“但这是目前唯一的线索。”她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总得试试。”
就在这时,安蘅梦一直外放的感知力猛地捕捉到了一丝异常波动!来自东南方向,比之前那块碎片的感应要微弱,但更加隐蔽和阴冷!仿佛一条毒蛇在黑暗中潜行。
“有动静。”安蘅梦瞬间进入战斗状态,周身气息收敛到极致,如同融入了阴影,“另一块,或者……别的什么东西。”
李玥挣扎着想站起来:“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安蘅梦厉声拒绝,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无比,混杂着不容反驳的命令、深切的担忧,以及一丝……近乎诀别的沉重,“你留在这里,等我回来。”
她走到李玥面前,俯身,冰凉的指尖轻轻拂过李玥因咳嗽而泛红的脸颊,这个动作轻柔得与她平时的冷硬截然不同。
“保护好自己。”她低声说,然后不等李玥回应,身影便如同鬼魅般融入门外的黑暗,消失不见。
李玥徒劳地伸出手,只抓住了一片冰冷的空气。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攫住了她的心脏,让她几乎窒息。她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剧烈地咳嗽起来,手帕上再次染上殷红。她紧紧攥着那方手帕,仿佛那是安蘅梦留下的唯一温度。
安蘅梦在城市阴影中急速穿行,【影噬】之力如同最精准的导航,引领着她。这一次的目标,不在拆迁区,而是在一栋繁华写字楼的地下停车场深处。那里,有一个被巧妙伪装起来的密室。
密室里,没有法阵,只有一个小小的祭坛。祭坛上供奉着的,是一块只有指甲盖大小、颜色却更加深邃、几乎纯黑的晶体碎片。它没有散发光芒,反而像是在不断吞噬着周围的光线,散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感。一个穿着黑袍、看不清面容的人,正跪在祭坛前,低声吟诵着什么,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邪恶的献祭仪式的气息。
安蘅梦的出现无声无息。她没有丝毫犹豫,【影噬】之力全面爆发,如同黑色的风暴席卷向那个黑袍人和祭坛上的碎片!她的目标明确——夺取碎片!
黑袍人惊觉,仓促迎战,施展出诡异的黑巫术。但安蘅梦的力量层次远高于他,尤其是在这充满阴邪之气的环境中,【影噬】之力如虎添翼。几个回合下来,黑袍人便被黑暗吞噬,化为飞灰。
然而,就在安蘅梦的手即将触碰到那块纯黑碎片的瞬间——
异变陡生!
那碎片仿佛拥有自己的意识,猛地爆发出远超想象的吸力!不仅仅是能量,它甚至在抽取安蘅梦的生命力!同时,一股混乱、疯狂、充满毁灭欲念的意志,如同洪水般强行涌入安蘅梦的脑海!
“呃啊——!”安蘅梦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感觉自己的意识几乎要被这股外来的意志冲垮!这块碎片,比之前那块更加危险,它不仅仅是被污染的因果残渣,更像是一个古老邪念的凝聚体!
她体内的【影噬】之力自主护主,与那邪念疯狂对抗、互相吞噬。两股同源却性质迥异的黑暗力量在她体内激烈交锋,带来的痛苦几乎让她晕厥。
就在这意识即将沉沦的千钧一发之际,她脑海中猛地浮现出李玥苍白的脸,和她咳出的那抹鲜红。
“李玥……”
这个名字如同最后的灯塔,照亮了她即将被黑暗吞噬的意识。一股源于守护誓言的、超越自身极限的力量从灵魂深处爆发!
“给我……镇压!”
她嘶吼着,不再试图吞噬,而是将全部的力量,连同自己的部分生命本源,化作最坚固的枷锁,强行将那纯黑碎片和其中的邪念封印、拉入自己体内最深处!
成功了。
碎片安静下来,邪念被暂时压制。
但安蘅梦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她单膝跪地,大口喘息,脸色惨白如纸,嘴角溢出一缕暗红色的血液。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灵魂像是被撕裂了一块,意识变得沉重无比,体内力量紊乱不堪,那被强行封印的碎片如同一个定时炸弹,随时可能再次爆发。更严重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感席卷了她,仿佛生命正在快速流逝。
她强撑着站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出密室,融入夜色。必须回去,回到李玥身边。
而当她拖着濒临崩溃的身体,终于回到公寓楼下时,抬头望去,窗口一片漆黑。
一种冰冷的恐惧,瞬间淹没了她。
她冲上楼,推开房门。
客厅里空无一人,只有李玥经常坐着的沙发上,掉落着那个她一直记录着的笔记本。
安蘅梦的心,沉入了无底深渊。
李玥,不见了。
是被那股邪念的同党抓走了?还是……因为自己强行封印碎片,引发了什么连锁反应?
极致的疲惫、灵魂的创伤、力量的暴走,以及对李玥下落的恐惧与绝望,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安蘅梦早已到达极限的身体和意志。
她眼前一黑,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她的手艰难地伸向那个掉落的笔记本。
黑暗中,只有那被强行封印在体内的碎片,散发着不祥的、微弱的乌光。
光,似乎熄灭了。
暗,也陷入了死寂。
命运,在此刻划下了一个鲜血淋漓的休止符。而未来,是否还有苏醒与重逢的一天?答案,或许就藏在那个掉落的笔记本,以及安蘅梦体内那被枷锁束缚的、既是希望也是毁灭的种子之中。
黑暗。
并非虚无,而是粘稠的、仿佛具有重量和温度的黑暗。它包裹着安蘅梦残破的意识,如同母体孕育着胎儿,又如同沼泽吞噬着坠落的生灵。
在她意识的最深处,那场与纯黑碎片的惨烈厮杀从未停止。邪念的碎片被她的生命本源和【影噬】之力强行枷锁,却并未屈服,它如同被困的凶兽,日夜不停地冲撞着封印,试图污染她的核心,将她彻底同化为毁灭的载体。每一次冲撞,都带来灵魂被撕裂般的剧痛,让她的意识在清醒与混沌的边缘反复挣扎。
然而,在这片充斥着痛苦与对抗的黑暗深渊里,有一点微光始终不曾熄灭。
那是李玥。
不是具体的影像,而是一种感觉,一种烙印在灵魂深处的联系。是李玥咳血时苍白的脸,是她握住自己手时传来的温暖,是她轻声说“不要做傻事”时眼中的担忧,是两人力量交融时那超越光暗的平衡与宁静……
这缕微光,成了安蘅梦在无边痛苦中唯一的锚点,支撑着她没有被邪念的狂潮彻底吞没。她像抓住救命稻草般,用全部残存的意志力守护着这点联系,仿佛只要它不灭,李玥就还活着,她们之间就还有未来。
【……何必挣扎……融合……才是归宿……】 邪念的蛊惑如同毒蛇低语,在她意识中回荡。
【她已消失……光已熄灭……唯有黑暗永恒……】
“闭嘴。”安蘅梦的意识发出冰冷的回应,尽管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她调动起每一分能够控制的力量,加固着封印,将那疯狂的呓语隔绝在外。她不相信李玥会就这么消失。那个笔记本……她倒下前看到的那个笔记本……
现实的维度,时间悄然流逝。
安蘅梦的身体静静躺在李玥公寓的地板上,如同沉睡的雕像。她的呼吸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唯有眉心处,隐隐有一道极细的、如同裂纹般的乌光若隐若现,那是被强行封印的碎片与她自身力量激烈对抗的表征。
城市的喧嚣被隔绝在窗外,公寓里落满了灰尘,只有那个掉落在安蘅梦手边不远处的、李玥的笔记本,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几天,或许几周过去了。
某个深夜,一道极其微弱、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影子,如同青烟般渗入了公寓。它没有实体,更像是一缕凝聚的意念,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安蘅梦周身那紊乱但依旧危险的力量场,目标明确地飘向那个笔记本。
是陈清澜!
她的状态也很奇怪,身形比之前更加虚幻,眼神却异常锐利,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决绝。她似乎用了某种代价巨大的方法,才勉强以这种形态潜入此地。
她虚幻的手指拂过笔记本的封面,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她没有试图去触碰安蘅梦,因为她能感觉到,安蘅梦此刻的状态极其不稳定,任何外来的干扰都可能打破那脆弱的平衡,导致封印彻底崩溃。
她来,只是为了确认,以及……留下信息。
陈清澜的意念集中在笔记本上,一行行由微弱精神力量构成的字迹,无声地浮现在空白的页面上:
【安蘅梦,如果你能‘看到’……】
【李玥还活着,但被困在‘镜界’夹缝,那是因果之核碎片力量撕裂出的不稳定空间。】
【她的净光正在被夹缝同化、消磨,时间不多了。】
【我找到暂时稳定她状态的方法,但需要‘钥匙’才能打开夹缝。钥匙是……你们共同重塑因果之核时,残留的那份‘平衡印记’。】
【它可能就在你意识深处,与那碎片一同被封锁。找到它,唤醒它!这是唯一能救她的希望!】
【小心……还有其他存在,在搜寻碎片……和你们。】
留下信息后,陈清澜的虚影变得更加黯淡,她最后看了一眼地上沉睡的安蘅梦和那散发着不祥乌光的眉心,身影如同风中残烛般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
公寓重归死寂。
然而,陈清澜留下的信息,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安蘅梦那被痛苦和黑暗充斥的意识深渊中,激起了一圈细微却至关重要的涟漪。
【……李玥……活着……镜界……平衡印记……钥匙……】
这些词语穿透了邪念的咆哮和灵魂的痛楚,清晰地传递到了安蘅梦意识的核心。
希望,如同在无尽黑暗中点燃的一簇火苗,虽然微弱,却瞬间驱散了部分绝望的寒意。
李玥还活着!她需要自己去救!
这个认知,给了安蘅梦残存意志前所未有的力量。她不再仅仅是被动地防御和抵抗邪念的侵蚀,而是开始主动地在自身混乱的力量和破碎的记忆中,搜寻起来。
她回忆着与李玥力量交融的每一个瞬间,回忆着在枉死城核心,光与暗如何达成完美平衡,重塑因果之核的那份玄妙感觉。那份感觉,那份超越了单纯力量叠加的、源于灵魂共鸣的“印记”,一定还存在!
邪念碎片似乎感应到了她的意图,冲撞得更加疯狂,试图用更强烈的痛苦和混乱干扰她的搜寻。
【妄想!光已注定湮灭!黑暗终将主宰!】
剧痛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安蘅梦的意识再次撕碎。
但她死死守着那簇名为“希望”的火苗,任由痛苦肆虐,意志却如同最坚硬的钻石,聚焦在一点——找到那份“平衡印记”!
在意识的最深处,在【影噬】之力与邪念碎片激烈交锋的漩涡中心,她终于捕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波动。那是一种极其微弱、却异常稳定的气息,它既不属于她的黑暗,也不属于那碎片的邪戾,更不同于李玥的纯净之光。它像是一条透明的丝线,巧妙地穿梭在光与暗的缝隙之间,维系着一种微妙的、动态的平衡。
就是它!
安蘅梦用尽全部意志,如同一个在暴风雨中攀爬悬崖的人,一点点地靠近,试图抓住那缕丝线,唤醒那份沉睡的“平衡印记”。
这个过程缓慢而艰难,每一次靠近,都伴随着灵魂被灼烧般的痛苦。邪念碎片的反扑也愈发猛烈。
现实世界中,她眉心的那道乌光裂纹开始不稳定地闪烁,时而扩张,时而收缩,她身体周围紊乱的能量场也开始出现奇异的扭曲,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她体内激烈地争夺着主导权。
沉睡,不再是平静的休止。
而是风暴眼中的、决定生死的战场。
安蘅梦能否在自身崩溃前唤醒“平衡印记”?
陈清澜留下的警告中,“其他存在”又意味着什么?
而被困“镜界”的李玥,又在经历着怎样的煎熬?
所有的答案,都系于安蘅梦这场与自我、与邪念的殊死搏斗之中。
光暗的契约,生死的天平,在此刻,达到了最危险的临界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