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

第一章 雪夜遇妖

腊月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林沐阳年轻却已显刚毅的脸庞。

他紧了紧身上略显单薄的旧棉袄，将沉甸甸的柴捆又往上颠了颠，迈开步子，准备沿着熟悉的山路下山。柴捆扎得紧实，是他花了一下午的功夫砍的——开春前家里就指着这些柴火过冬，弟弟妹妹们年纪小，受不得冻。

林氏武馆的招牌在这镇上算是一块硬骨头。他爹林铁山十六岁走镖，三十岁立馆，教出的弟子个个结实，可银钱却从没因此宽裕过。镇上的人都说，林师父心善，穷苦人家的孩子来学，往往只收半价，实在拿不出的，赊着也行。这么些年，账本上记着的名字比收上来的铜板还多。

作为家中长子，帮衬家里是理所应当的。砍柴这种活计，林沐阳从八岁做到现在，闭着眼睛都能摸清这条山路的每一块石头。

想起出门前，五个弟弟妹妹挤在门口，小脸冻得通红却还七嘴八舌地叮嘱“大哥早点回来”“大哥小心狼”，爹娘眼中那抹藏不住的担忧，他心里就暖烘烘的，脚下的步子也更快了些。

只是今天柴砍得多了些，又或是天气太冷动作慢了，这一耽搁，天色竟已彻底暗了下来。

冬日的黑夜来得早，浓重的墨色迅速吞没了山峦的轮廓，只有惨淡的月光勉强照亮脚下模糊的小径。四周的树林在风中发出呜呜的怪响，影影绰绰，仿佛藏着什么东西。

林沐阳站定，抬头看了看天色，眉头皱了起来。

这条山路他走了十年，闭着眼也能下去，但夜路终究是夜路——万一踩空了，摔断条腿，开春前爹就不能带徒弟们练功了，家里那点积蓄可不够请大夫。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暗自鼓劲，正欲加快脚步。

“小兄弟……且慢。”

一个清冷且带着磁性的声音忽然从侧后方响起，在这寂静的山野里显得格外突兀。

林沐阳猛地一惊，豁然转身，手下意识地摸向了插在腰后的柴刀。

定睛看去，只见路边山坡上，那间他每日路过、几乎已成路标的简陋木屋门口，正站着一个人。

那是个年轻男子，看模样最多比他大两岁。一身黑色长袍在夜风中微微飘动，腰间束着血红色的腰带，上面别着一把长剑。他的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五官却生得极为俊秀，眉眼之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清冷。

最让林沐阳在意的是他的眼睛——血红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泛着幽微的光。

“公子，有事吗？”林沐阳松了口气，手从柴刀上放了下来。

他不认识面前的男子，以前上山也没见过。那简陋的木屋是以前上山打猎的人留下来的，早就不住人了。这人什么时候住进去的？

男子指了指漆黑的山下，语气带着关切：“小兄弟，天已经墨黑墨黑了，你现在下山太危险。山路陡峭，看不清一脚踩空可不得了。”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那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而且……最近这山里……不太平，听说有‘妖’出没。在这陋室里将就一晚，明日天亮了再下山吧。”

“妖？”

林沐阳心头一跳。

这个词他只在街头巷尾的说书人口中听过，什么狐仙鬼怪、山精树妖，光怪陆离，却从未想过会离自己如此之近。那些故事里，妖总是出现在深山老林，专挑走夜路的行人下手。

他看了看深不见底、漆黑一片的下山路，又看了看公子那张最初觉得有些冷漠、此刻却显得诚恳而担忧的脸，再想到爹娘的牵挂……

略一思索，他便做出了决定。

他抱拳行礼，爽朗一笑，驱散了几分寒意：“那就叨扰公子了！多谢您收留！”

木屋很是简陋，却收拾得干净整洁。一张木板搭成的床铺，一张歪腿的桌子，角落里堆着几捆干柴。最难得的是炉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光驱散了满身的寒气。

林沐阳将柴捆放在屋角，接过男子递来的热水碗，暖意从掌心直达心底。他坐在火堆旁，一边暖着手，一边打量着这间小屋。

借着跳跃的火光，他看见那男子的黑袍下摆沾着些许泥土，像是赶了远路。腰间那把长剑的剑鞘上，隐约刻着他看不懂的纹路。

那男子在对面坐下，火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那血色的眼珠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深邃起来，竟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美感。

林沐阳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终于问出了口：“公子，您方才说的‘妖’……到底是什么？”

男子缓缓睁开眼，沉默了片刻，仿佛在回忆什么久远的事情。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

“那是一种……不该存于这人世间的邪物。”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古老的沉重，仿佛那些字句是从极遥远的年代传下来的。

“它们大多由山野间的精怪或是含恨而死的生灵所化。害人，吸人精气，甚至食人血肉，以增强自身妖力。”

他看向跳动的火焰，眼神变得锐利：“它们更擅长蛊惑人心，幻化成美人、财宝或是你心中最渴望的东西，诱你深入，等你放下戒心，便露出獠牙。至于模样……”

男子轻轻哼了一声，带着一丝厌恶：“大多面目狰狞，青面獠牙，爪牙锋利，保持着非人的恐怖形态。当然，也有些道行高的，能完全化作人形，藏匿于市井之中，但那皮囊之下，依旧是冰冷的妖心。”

他转过头，那双血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林沐阳：“总之，遇之不详，若能避开，千万莫要招惹。”

林沐阳听得入神，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比屋外的寒风更冷。他握紧了手中的碗，原本觉得熟悉亲切的山林，此刻在黑暗中仿佛充满了无数未知而危险的眼睛。

他低头喝了口水，定了定神，又抬起头，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

“对了，公子，您怎么称呼？我是山下小镇林家武馆的长子，林沐阳。”

男子微微垂下眼帘，火光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

“……我姓吴。如果有机会再见面，我会告诉你我的全名的。”

林沐阳愣了一下，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名字还要等下次见面才说。但他没有追问，只是点点头：“吴公子，今晚多谢您收留。”

吴公子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炉火噼啪作响，屋外风声呜咽。两个年轻人在简陋的木屋里相对而坐，谁也没有再开口。

后来林沐阳靠在墙上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尽是吴公子说的那些话，妖、精怪、幻化成美人或财宝的邪物……那些话语在他梦中交织成光怪陆离、狰狞恐怖的画面。

而他不知道的是，这场看似偶然的留宿和这番谈话，将会为他原本简单纯粹的武馆生活，掀开怎样波澜壮阔又凶险异常的全新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