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家新成员

1977年，杭州西泠印社旁的吴山居，雨下了整整三天。

产房里的啼哭刚落，吴老狗就把那只跟了他半辈子的三寸钉老狗踹到了门外。老狗呜咽着扒拉门板，他却背着手站在廊下，盯着天井里那口老井——井水浑得像化不开的墨，映着檐角垂落的雨帘，恍惚间竟像极了多年前长沙镖子岭的那片血雾。

“生了，是个小子。”接生婆撩开门帘，满脸喜气，“哭声亮，骨架子也结实，就是眉眼……太干净了，不像咱们这行的人。”

吴老狗没接话。他走进里屋，炕上的婴儿被红布裹着，小脸皱成一团，偏偏一双眼睛睁得溜圆，正好奇地打量着房梁上悬着的那串铜钱——那是他特意从潘家园淘来的镇邪之物，寻常婴儿见了只会哭闹，这孩子却伸手想去抓。

“就叫‘邪’吧。”他摸了摸婴儿的额头，指尖触到一片滚烫，“吴邪。”

话音刚落，院外传来“哗啦”一声响。管家跌跌撞撞跑进来，手里捧着个湿透的木匣：“老、老爷！后门台阶上捡的，里面……里面是这个！”

木匣打开，里面躺着块巴掌大的青铜片，纹路像条盘着的蛇，边缘还沾着新鲜的泥土。吴老狗的脸色瞬间变了——这是战国帛书里记载的“蛇眉铜鱼”残片，十年前他和霍仙姑在西沙海底见过，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还有这个！”管家又递过张纸条，墨迹被雨水洇开，只看清几个字：“他会来，替你守十年。”

吴老狗猛地回头看向炕上的婴儿。吴邪不知何时不哭了，正盯着那青铜片咯咯笑，小手拍打着炕席，像是在欢迎什么人。

——

吴邪的满月宴摆在吴家大宅，朱漆大门两侧悬着红绸灯笼，金色福字在日光下熠熠生辉。九门的家主们带着厚礼陆续登门，二月红一身华丽长袍，怀里抱着个锦盒，里面是对翡翠长命锁，雕工精细得连瑞兽的毛发都根根分明；半截李坐着轮椅，身后跟着抬箱子的手下，据说里面是他托人寻来的千年雪莲；陈皮阿四依旧阴沉着脸，却破天荒带了串蜜蜡佛珠，说是给小娃娃压惊的。院子里搭着五彩凉棚，绸缎如云霞般垂落，青花瓷瓶里的牡丹开得正艳，红绸带上的金铃被风一吹，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吴三省抱着襁褓里的吴邪，站在正厅门口迎客，笑得见牙不见眼。他穿着簇新的藏青色长衫，平日里总沾着泥土的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小心翼翼地托着侄子软乎乎的小屁股，生怕手重了弄疼那团粉雕玉琢的肉。“来，让三叔抱抱。”他低头用胡茬蹭了蹭吴邪的脸颊，小家伙大概是被扎得不舒服，小嘴一瘪，乌溜溜的眼睛却骨碌碌转，好奇地打量着满院子的红。

“哟，小三爷这是乐坏了？”黑背老六的声音从人群里传来，他还是那副冷峻模样，手里却提着个长条木盒，“给小娃娃的见面礼。”吴三省忙腾出一只手接过，掂量着分量像是把短刀，心里嘀咕这老光棍送礼还是这么硬核。

正说着，张启山带着亲兵来了，军靴踏在青石板上噔噔作响。他身姿挺拔如松，目光扫过院子，最后落在吴三省怀里的孩子身上，嘴角难得勾起点弧度：“老吴这孙子，瞧着就有福气。”说着从副官手里接过个锦袋，里面是枚沉甸甸的金项圈，上面刻着“长命百岁”四个大字。

吴邪似乎被这阵仗吵到，小胳膊小腿蹬了蹬，突然咯咯笑起来。吴三省赶紧哄：“哎哟我的小祖宗，笑了笑了！看来喜欢六爷送的刀啊？”他抱着孩子转了个圈，红绸带拂过吴邪的脸，小家伙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一把空气，急得直哼哼。

院子角落里，解九爷正和吴老狗说话，眼角余光瞥见这一幕，低声道：“这孩子，眉眼间倒有几分像你年轻时。”吴老狗摸着怀里的三寸钉，叹了口气：“但愿他这辈子平平安安，别再沾我们这行的浑水。”话音刚落，就见张起灵不知何时站在了廊下，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手里攥着个旧布包，眼神落在吴邪脸上，像是在看什么稀世珍宝。

吴三省眼尖，嚷嚷着：“张族长也来了！快进来坐！”他抱着吴邪往张起灵那边凑，“来，看看，我侄子！”张起灵迟疑了一下，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接过孩子。吴邪似乎不认生，小手抓住张起灵的手指就往嘴里塞，口水弄得他手背上湿漉漉的。张起灵僵着身子，耳根却悄悄红了，从布包里拿出个银质长命锁，上面刻着“平安”二字，背面是只小小的麒麟。

“这锁……”吴三省凑近了看，“张族长你还会打这个？”张起灵没说话，只是轻轻晃了晃吴邪，小家伙被晃得舒服，又咯咯笑起来，声音清脆得像风铃。满院子的喧嚣似乎都成了背景，只有这笑声，和红绸上的金铃一起，在吴家大宅里久久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