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的日历翻到了最后一页，海风似乎也比往日多了几分催促的年味。

除夕这天，并没有想象中的漫天烟火。这座偏远的海岛规矩很老派，为了保护渔民的船只和山林，夜里是不许私自燃放烟花爆竹的。但这并不妨碍这里的年味比城里更浓烈——那是混杂着海鲜干货、香烛纸钱和新刷油漆的味道。

清晨五点半，我还是准时醒了。拉开窗帘，海面上弥漫着一层薄薄的雾，像是给大海盖上了一床棉絮。远处灯塔的光柱穿透晨雾，显得格外孤独又坚定。我想起父亲以前说过，越是安静的地方，越需要一盏长明的灯。

楼下陈阿婆家的烟囱已经开始冒烟了。我洗漱完毕走下楼，看见阿婆正踩着凳子往门框上贴春联。她穿着一件崭新的枣红色毛衣，手里拿着浆糊刷子，嘴里哼着我听不懂的古调。

“阿婆，新年好。”我接过她手里的对联，“福满人间”。

“哎哟，小顾起来啦！”阿婆扶着腰下来，笑着在我脸上捏了一下，“过年好！今晚咱们吃‘年年有余’，阿团她爹一大早就出海去捞那条最大的石斑鱼了。”

中午时分，阿团背着一个小包袱兴冲冲地跑来找我。她今天扎了两个羊角辫，系着红色的头绳，手里还提着一个奇怪的手工灯笼——那是用半个掏空的柚子皮做的，里面插着一根红蜡烛，虽然看起来有些粗糙，但在海风里稳稳地立着。

“姐姐，陪我去巡灯塔吧！”阿团神秘兮兮地说，“这是爷爷交给我的任务，大年三十要在灯塔下面挂红灯笼，给海上的船指路，这样财神爷才能找到回家的路。”

于是，午后的阳光里，一个穿红雨靴的小女孩，一个穿厚羽绒服的大人，手里提着两个歪歪扭扭的柚子灯笼，沿着蜿蜒的山路上山了。

山顶的风很大，吹得人脸颊生疼。灯塔脚下已经有一大片平地，那是村民们平时晒网的地方。阿团熟练地从兜里掏出两根绳子，一头系在旁边的栏杆上，一头拴在自己的灯笼柄上，然后郑重其事地把灯笼挂在栏杆高处。

我也学着她的样子挂好了灯笼。

那一刻，眼前的景象让我愣住了。

灯塔顶端的光芒依旧在不知疲倦地旋转，而在灯塔下方的这片空地上，密密麻麻挂满了红灯笼。不仅有柚子皮做的，还有圆形的、方形的纸灯笼，它们在风中微微摇曳，散发着微弱却温暖的光芒。那是平日里出海的渔民们回来后挂上的祈福，也是阿团一家家送来的心意。

远处的海平面上，夕阳正在坠落，把海水染成了一锅沸腾的金汤。随着最后一抹余晖隐没，夜幕降临，灯塔的光束与这满地的红灯笼交相辉映。

“看，星轨。”阿团指着天空，声音里透着一丝敬畏。

我抬头望向苍穹。由于远离城市光污染，这里的夜空格外通透。无数星辰低垂在头顶，每一颗都在移动，划出长长的弧线。而在地面上，万家灯火（虽然只有几十户）与灯塔的光柱交织在一起，仿佛是地上的星轨在回应天上的轨迹。

我和阿团坐在灯塔下的台阶上，一人捧着一碗热腾腾的红糖姜茶。海风吹乱了头发，却吹不散胸口的暖意。

“姐姐，”阿团吸溜了一口姜茶，牙齿冻得咯咯响，“你说爸爸捞到大鱼了吗？”

“捞到了。”我笃定地回答，看着远处漆黑的海面，那里隐约有一艘归航的渔船正亮着灯，像一颗移动的星，“他一定正提着那条最大的石斑鱼，穿过那道星轨回家呢。”

“那我们回去包饺子吧！”

“好，回去包饺子。”

在这个没有跨年倒数的海边，时间流逝的声音变得格外清晰。那是潮汐拍打礁石的节奏，是灯塔齿轮转动的咔哒声，也是我们在星轨之下，平凡而又珍贵的新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