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天，快要亮了

那提灯者的焦痕还在地上散发着刺鼻的气味，顾九的话却像另一道更深的烙印，烫在我的灵魂上。

弑神？

这两个字太过庞大，太过荒诞，几乎压垮了所有的认知。我想笑，想反驳，可喉咙里像是被那焦臭味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提醒着我，这一切都不是梦。

顾九没有给我消化的时间。他撕下衣摆一角，利落地缠住尚在滴血的手掌，动作熟练得令人心惊。

“走。”他言简意赅，抓住我的手腕。他的掌心滚烫，带着血的黏腻，还有一种不容抗拒的决绝。

“去哪？”我被动地跟着他绕过那滩焦痕，脚步虚浮。

“找一个能暂时避开‘引魂灯’追踪的地方。”他推开后窗，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以及这个老旧小区错综复杂的小巷。“那东西只是先锋，它的主人很快会知道这里发生的事。”

清冷的夜风灌入，吹散了些许血腥和焦糊味，却让我更冷地打了个颤。弑神？引魂灯的主人？这些词汇组成了一个我完全陌生的、危险的世界。

他率先跃出窗外，落地无声，然后朝我伸出手。我看着他染血的手掌，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化为齑粉的门，以及门内我曾以为平凡无奇的生活——我知道，从这一步踏出，就再也回不去了。

我将手放入他的掌心，纵身跃下。他稳稳接住我，卸去下冲的力道，随即松开，警惕地环视四周。小巷寂静无人，只有几只野猫在垃圾箱旁警惕地看着我们，它们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出幽绿的光，像极了刚才那盏灯笼。

“跟紧我。”他低声道，率先走入阴影之中。

我们在迷宫般的小巷里快速穿行。顾九对这里的地形异常熟悉，总能找到最隐蔽的路径。他的背影在微光中显得挺拔而孤寂，玄色衣衫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只有偶尔经过微弱光源时，我才能瞥见他紧抿的唇线和过于锐利的眼神。

无数问题在我脑中翻腾。他是谁？他为什么保护我？那道封印又是谁留下的？千年前……我真的……

“专注脚下。”他头也不回地打断我的思绪，声音压得很低，“它们对情绪的波动很敏感，尤其是你现在的混乱。”

我立刻收敛心神，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坑洼不平的地面上。恐惧、疑惑、还有一丝荒诞的兴奋感交织在一起，让我呼吸困难。

大约疾行了半小时，我们在一处废弃的院落后门停下。顾九在门上有规律地叩击了数下，像是某种暗号。片刻后，老旧的木门从里面悄无声息地打开一条缝。

一个佝偻着背、满脸皱纹的老太婆探出头来，她手里也提着一盏灯，却是普通的煤油灯。昏黄的光线下，她浑浊的眼睛扫过顾九，又落在我身上，停顿了几秒，然后默默让开了身子。

院内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破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灰尘和草药混合的古怪气味。

“九爷，这次动静不小。”老太婆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破风箱，“连我这‘蜗居’都感觉到那边的波动了。”她说着，又瞥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好奇，有敬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暂借一地，天亮即走。”顾九言简意赅，递过去一枚小小的、古旧的铜钱。

老太婆接过铜钱，对着灯光看了看，满意地揣进怀里，指了指西厢房：“那里干净，规矩九爷都懂。”

顾九点点头，拉着我走向西厢房。房间很小，只有一张简单的木板床和一张桌子，但异常整洁，似乎经常有人打扫。桌上放着一盏小小的油灯和一个古朴的香炉。

关上门，隔绝了老太婆探究的视线，房间内只剩下我们两人。顾九走到桌边，从怀里取出三根纤细的暗紫色线香，指尖一捻，线香无火自燃，散发出一种清凉宁静的香气，很快驱散了院内的古怪气味，也让我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些。

“这是‘蛰龙香’，能掩盖你的气息，安神定魂。”他解释道，将线香插入香炉，“我们只能停留到寅时末。”

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终于有机会问出盘旋已久的问题：“那个提灯的……到底是什么？它说的‘吾主’又是谁？你说我弑神……”

顾九转过身，面对着我。油灯的光晕柔和了他脸部的冷硬线条，却让那双眼睛显得更加深邃。

“提灯者，是‘引魂灯’的奴仆，没有自我意识，只是执行命令的工具。它们通常只为幽冥中有名号的存在服务。”他顿了顿，“至于它的主人是谁，你欠的债具体为何，现在知道太多对你并无益处。封印刚刚松动，你的魂魄如同刚刚裂壳的雏鸟，过早承受烈风，只会崩溃。”

“那我该怎么做？”我感到一阵无力，“就这样一直被追杀？直到被它们拿走所谓的‘债’？”

“不。”顾九的目光落在我锁骨下方，那里依旧什么都没有，我却仿佛能感受到一丝微热的悸动，“你要学会掌控它。”

“掌控什么？”

“你真正的力量。”他的语气斩钉截铁，“封印既然已裂，堵不如疏。在它们再次找来之前，你必须拥有自保之力，至少……要学会如何隐藏自己。”

他走近我，抬起手，指尖虚点在我的眉心。一股冰凉的气息渗入，我猛地一颤，脑海中再次闪过几个模糊的碎片——燃烧的宫殿、悲怆的嘶鸣、还有一双俯瞰芸芸众生的、冰冷的金色眼眸。

景象一闪而逝，却让我冷汗涔涔。

“感受你灵魂深处的重量，”顾九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引导着我，“那不是负担，而是你与生俱来的资本。千年前的你既然敢挥剑向神，千年后的你，难道连直面它的勇气都没有吗？”

他的话语像锤子敲打在我心上。恐惧仍在，但一种深埋的、不甘屈服的倔强，似乎正被一点点撬动。

窗外，远远传来一声若有似无的鸡鸣。

天，快要亮了。

而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顾九仍在渗血的手掌上。那是为了保护我而留下的伤口。

“你的手……”我轻声说。

顾九微微一怔，低头看了看，随意道：“无碍。小伤。”

他语气平淡，仿佛习以为常。

我看着那抹刺眼的红，又看向他冷玉般的侧脸，千头万绪最终只化作一句。

“接下来……我该怎么做？”

顾九抬眼看我，晨曦的微光开始透过窗纸渗入，在他眼中映出一片破晓的苍茫。

“第一步，”他说，“学会在阳光下，辨认出那些藏在影子里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