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花咏才从昏睡中缓缓恢复意识。
眼皮沉重得像是粘在了一起,他费力地睁开眼,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医院病房纯白的天花板,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一丝不属于这里的、熟悉的焚香鸢尾信息素。
花咏眉头下意识一蹙,罩着病气的苍白脸上瞬间浮起一丝不悦。他转动僵硬的脖颈,看向坐在沙发上的那个不速之客——沈文琅。
“你来干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微弱,却带着明显的逐客令。
沈文琅放下手机,转过脸来,眉头紧锁:“我不来,难道让常屿来?那撞上盛少游就更不好解释了。”他站起身,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病床上虚弱不堪的人,沉声问:“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病了。”花咏抬起扎着输液针的手背,举到他眼前,语气平淡无波,“你难道看不出来?”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衬得他脸色越发苍白,看起来的确是个柔弱貌美的病秧子。
沈文琅咬了咬牙,压低了声音:“我是问你怎么弄成这样的!你的身体你自己不清楚?怎么会突然恶化到这种地步?”
输液袋里的药水所剩无几,花咏面无表情地随手拔掉了手背上的针头,用棉签按住了针孔,动作熟练得让人心惊。他平静地说:“我加大了信息素修改剂的使用量。”
“你疯啦?!”沈文琅低吼出声,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和怒火,“那东西副作用多大你不知道?你不要命了!”
“嗯。”花咏抬起头,玻璃珠般剔透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是淡淡地陈述,“盛先生易感期,和其他Omega去了海岛,七天。”那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好,但沈文琅却从中听出了冰封之下汹涌的暗流。
沈文琅一噎,随即怒气更盛:“他本来就是个滥情的人渣!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想起盛少游那条见他就咬的疯狗,沈文琅恨得牙痒痒。
“不就是打了你几顿?”花咏的语气依旧轻巧,甚至带着点事不关己的漠然,“又不会少块肉,你一个Alpha干嘛那么小气?”
“你大方?那你管他和哪个Omega上床?还把自己搞成这样?!”沈文琅简直无法理解他的脑回路。
“那不一样。”花咏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偏执的笃定。
病房外传来“笃笃——”的敲门声,花咏神色一敛,抬眼看过去。
门口传来保镖恭敬的声音:“花先生,您醒了吗?”大约是听到了房间内的响动,却又不敢贸然进屋查看。
花咏清了清嗓子,声音拔高了一些,但仍显得有气无力:“醒了,你别进来。”
保镖应了一声,又说:“那十分钟后,我请医生进来替您检查一下,好吗?”
“好。”花咏应下。等门外的脚步声远去,他才转过脸,看向沈文琅,眼神里带着审视:“门外有保镖,你是怎么进来的?”
沈文琅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不好看,绷着下巴,没好气地抬了抬脸,示意他看窗户。
“你爬窗户?”花咏挑眉,眼神轻飘飘地落在他笔挺昂贵的西装和擦得锃亮的皮鞋上,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这里是四楼。看不出来,你还挺担心我的?”
沈文琅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我是怕你死了,坏我的事!”他愤愤地瞪着眼前这个清俊秀丽却行事疯魔的青年,冷声道:“盛少游最近跟条疯狗一样!我好几个快到手的项目都给他搅黄了!到嘴的鸭子就这么飞了,你打算拿什么赔我?”
“盛先生是很厉害。”提起盛少游,花咏的脸色不易察觉地柔和了一些,甚至极轻地笑了笑,才又说,“可他厉害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况且,真到嘴的鸭子是不会飞的。文琅,是你自己没咬好,能怪谁?为什么要我来赔?就因为我看上的Alpha比你厉害?”
“厉害个屁!”沈文琅被这对臭不要脸的鸳鸯气得肠子打结,口不择言,“公开招标的项目,他也敢带人围标,擦着成本价给老子找不痛快!这是恶性竞争!你要是同意,老子立马收集证据告他!”
“那不行。”花咏毫不犹豫地摇头,语气斩钉截铁,“我不能为了钱让我的Alpha伤心。”
沈文琅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花咏似乎思索了一下,淡淡道:“这样吧,公司损失了多少,我个人补上。以后见到盛先生,你避着点走。”那语气,仿佛在打发一个不懂事的下属。
“避开盛少游”这一条,用不着花咏来提醒。自那天被盛少游堵在社交晚宴门口又狠狠“切磋”了一顿后,沈文琅一直都是避着那条疯狗走的。
“还有,”花咏继续用他那气死人不偿命的平静语调说,“你和你的团队得调整一下投标策略。以后就算再碰上围标的,也能第一时间解决。事后诸葛亮是没用的,只会浪费时间。看上的东西,吃不到嘴就都是无能。”
沈文琅被噎得无言以对。一般人的行为逻辑和眼前这个看起来纤弱无害的青年的毫无可比性。因为,只要是花咏看上的,就从来没有吃不到的。无论是项目,还是……人。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显示是盛少游的来电。花咏摸过手机,细白的手指在屏幕上按了两下,挂断了电话,然后抬起头,面无表情地对沈文琅下逐客令:“盛先生马上就回来了,你还有事吗?没事的话快走吧。”语气里的嫌弃毫不掩饰。
沈文琅来本就是为了确定花咏的身体状况才冒险跑这一趟,见他虽然虚弱但确实没什么生命危险,便也放下心。为了自己的心脑血管健康,他简直一刻都不想再多待。
他黑着脸站起来,再次走向窗户,动作利落地打开窗,纵身往外翻。
S级Alpha的运动能力超群,爆发力、耐力和弹跳力都远胜常人,爬四层楼对他们来说确实不算什么。沈文琅手腕一翻,轻松地将自己悬挂在了大楼的窗户外,正准备借力往下跳,谁料脚下的空调外机架似乎不太稳固,他一下没踩牢,身体猛地一滑,差点直接摔下去!
他已做好了硬着陆的准备,甚至计算好了卸力的姿势,一条手臂却突然被一股巨大到不可思议的力道牢牢钳住。
沈文琅诧异地抬起头,撞上花咏那张苍白秀丽、此刻却毫无表情的脸。
一双玻璃珠般剔透的眼睛,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病号服宽大的袖子下,伸出一条细白得仿佛一折就会断的手臂,从敞开的窗户里探出来,看上去根本没花什么力气,纤薄的手掌却像铁钳一样,轻轻松松地抓着Alpha强健的手臂,稳住了他下坠的趋势。
清瘦秀丽的青年缓缓地开口,声音娇弱甜蜜,如同恋爱中的撒娇,脸上却淡淡的没什么表情:“文琅,你好没用啊。”
花咏用拇指和食指,看似随意地捏住沈文琅的下巴,强迫他把脸抬起来,“我救了你,以后别再对盛先生动粗了。上次,他受的伤半个月才好,我不喜欢。”语气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沈文琅瞬间暴跳如雷!明明是他先动的手!我他妈也大半个月才好!你怎么不说!
他挣动着想把手臂从他手里抽出来,低吼道:“你以后谈恋爱,别他妈再来找老子帮忙了!我也不喜欢!”这浑水他再蹚下去,迟早要被这对神经病夫夫联手气死或者打死!
“不行。”花咏瘦弱的手臂底下,却蕴含着与之完全不符的、恐怖的力量,紧紧箍着他不肯放,“你得帮我。”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以后也会帮你。”
沈文琅觉得自己的手臂就快被他拉断了,肌肉绷至极限,传来撕裂般的疼。他咬着牙怒道:“我用你帮?!”他沈文琅什么时候沦落到需要一个Omega来帮忙了?
花咏无辜地朝他眨了眨眼睛,语气天真又残忍:“不用吗?”那眼神分明在说:那凭你自己,恐怕这辈子都追不到你的那位Beta高秘书了。
沈文琅:“……”
最终,沈文琅几乎是狼狈地逃离了医院病房。花咏看着他消失在楼下绿植后,才慢条斯理地关好窗户,躺回床上,脸上恢复了一片虚弱的苍白,仿佛刚才那个单手就能拉住一个成年Alpha的人不是他。
几分钟后,病房门被急匆匆地推开,盛少游带着一身风尘和担忧大步走了进来。
“花咏!”他冲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握住他的手,仔细打量他的脸色,“感觉怎么样?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医生怎么说?”
花咏抬起眼,看着眼前这个满脸焦急、眼底带着青黑的男人。他的Alpha,他的盛先生。为了他,风尘仆仆,担忧惊惧。
那一刻,所有因为易感期而产生的猜忌、不安、冰冷和自毁般的痛苦,似乎都稍稍褪去了一些。
他反手轻轻回握住盛少游的手指,声音微弱却清晰:“盛先生,你回来了。”
我只是,太爱你了。爱到无法忍受任何形式的分离与分享,爱到宁愿用伤害自己的方式,来确认你的在意,来惩罚你的“不乖”。
这份爱,沉重、偏执、甚至畸形,像幽兰的香气,无声无息,却蚀骨焚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