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刚落,教室里的人就走了大半。
简岚墨把椅子往江叙寒那边挪了挪,台灯的光晕刚好罩住两人中间的演讲稿,字迹在暖黄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图书馆那天,江叙寒对着《蒙娜丽莎》的解剖学底稿发呆,嘴里念叨着“眉骨角度37度,刚好符合黄金分割”。
那时候他就觉得,这个人对“精准”的执着,已经到了近乎偏执的地步——就像此刻,连演讲稿的行距都要用尺子量过。
“情感部分不用这么整齐。”简岚墨把他画的间距线擦掉,“就像写作文,有时候歪歪扭扭更动人。”
江叙寒的笔尖悬在半空,忽然抬头看他:“你写《记忆里的光》时,也是想到哪里写到哪里?”
“差不多。”简岚墨想起那个雪夜的实验室,父亲的白大褂沾着月光,显微镜下的草履虫逆着水流游动,“很多细节是后来补的,但情绪是真的。”
江叙寒没说话,把演讲稿往旁边推了推,露出压在下面的语文卷子。现代文阅读的段落旁,用蓝笔写着“情感=细节+留白”,字迹还有点生涩,像是刚练的公式。
“这是你总结的?”简岚墨拿起卷子,发现最后一题的答案里,“乡愁”两个字被圈了又圈,旁边标着“=砖缝里的草+未说出口的乡音”。
“模仿你的。”江叙寒把台灯往他那边转了转,“就像你模仿我的解题思路。”
窗外的月光漫进来,刚好落在两人交叠的手背上。
简岚墨脑子里突然闪过一面,十年前的一个雪夜,好像也是这样的光,两个小孩蹲在实验室的显微镜前,其中一个指着目镜说“你看,它在往亮的地方游”。
那个声音,和此刻江叙寒的语调几乎重合。
“再练一遍?”简岚墨清了清嗓子,把思绪拉回来,“从‘科学是丈量世界的尺’开始。”
江叙寒点头,拿起演讲稿的瞬间,两人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一起。
像有微弱的电流窜过,简岚墨猛地缩回手,却看见江叙寒的指尖在纸上留下个浅浅的印子——是汗。
“紧张?”简岚墨笑他,“你连竞赛都参加过,还怕演讲?”
“不一样。”江叙寒的声音有点闷,“竞赛只要写对答案,演讲要……看听众的反应。”
简岚墨忽然想起简志国说的“揉烂的演讲稿”,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下。
他把自己的语文笔记递过去:“你看这页,我妈写的‘共情技巧’,其实就是把听众拉进你的故事里。”
笔记上用红笔写着:“就像解物理题时画受力分析图,先让对方看见你看到的世界。”
江叙寒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站起来:“我去趟办公室。”
“干嘛?”
“找老师要台投影仪。”他拿起演讲稿往后门走,“我们用PPT辅助,加组对比图——左边是达芬奇的飞行器,右边是他的《最后的晚餐》。”
简岚墨看着他消失在走廊的背影,这个总把“逻辑”挂在嘴边的人,其实比谁都懂“共情”的秘诀——只是需要有人推他一把。
等江叙寒抱着投影仪回来时,简岚墨已经把PPT框架搭好了。
背景用了渐变色,左边是公式密集的物理题,右边是分行排列的诗句,还有翻译的英文,中间用条虚线连着,像道正在愈合的伤口。
“这样可以吗?”简岚墨把屏幕转向他。
江叙寒的目光在虚线上停了很久,忽然说:“改成实线吧。”他拿起鼠标,把虚线调成流动的光带,“科学和人文本来就是连着的,就像……”
他没说下去,但简岚墨懂了。
就像他和江叙寒,那些看似断裂的时光,其实一直有根无形的线牵着。
排练到第九遍时,江叙寒终于不再卡壳。
当他念到“月光既可以用波长描述,也可以用来照亮同行的人”时,窗外的月光刚好漫过讲台,在他身后投下道柔和的光晕。
“比刚才自然多了。”简岚墨关掉投影仪,“明天再加遍手势动作就行。”
江叙寒点头,收拾东西的动作慢了些:“你小时候……是不是养过草履虫?”
简岚墨一愣,这个问题来得猝不及防。
他确实养过,在简志国的实验室里,那个透明的玻璃皿总放在窗台,旁边摆着盆槐花。
“养过。”他看着江叙寒的眼睛,“你怎么知道?”
江叙寒愣了一下:“猜的。”他突然拉起书包,“太晚了,走吧。”
两人并肩走在空荡的走廊里,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格外清晰。
路过公告栏时,简岚墨看见新贴的周测时间表,语文果然安排在最后一场,旁边用红笔标着“含《兰亭集序》默写”。
“你果然是在透题。”简岚墨停下脚步,月光刚好照亮江叙寒的侧脸,能看见他下颌线的弧度。
“是提醒。”
简岚墨忽然想起那片槐树叶书签,想起叶柄处的“等你”,想起江叙寒总在不经意间流露的熟悉感。
这些碎片明明已经拼出完整的图像,却被对方用“猜的”“记错了”轻轻盖过。
他突然很想知道,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江叙寒,”简岚墨的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那个槐树叶书签……”
江叙寒的脚步猛地顿住,走廊里的声控灯恰好在此刻熄灭,只剩下窗外漏进来的月光,在他侧脸切割出明暗交错的线条。
简岚墨能听见他轻微的呼吸声,像被风揉碎的槐树叶沙沙作响。
“明天还要周测。”江叙寒的声音从黑暗里钻出来,带着点刻意的平静,“先好好复习吧。”
“好吧。”他没再追问,只是弯腰捡起江叙寒掉在地上的语文笔记。
翻开的那页刚好是《兰亭集序》,“死生亦大矣”几个字被红笔描了三遍,旁边用铅笔写着“物理实验里的对照组,缺一不可”。
江叙寒接过笔记时指尖微颤,不小心碰到简岚墨的手背。
这次两人都没缩手,触感在微凉的空气里漫开,像两滴即将相融的墨。
“周测加油。”简岚墨先开了口。
“你也是。”江叙寒把笔记塞进书包,转身时校服下摆扫过简岚墨的鞋尖,“演讲的事……明天放学再练?”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