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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身份败露

甲胄红妆

沈青的计划尚未及实施,身份暴露的危机,却以一种她始料未及的方式,猝然降临。

事情起源于一剂药。

高崇的病情在沈青(柳平)的“精心”调理下,表面看似平稳,实则内里暗流汹涌。那阴寒掌毒如同跗骨之蛆,绝非温和手段可解。沈青为维持自己“有希望但需时间”的形象,同时也不敢下猛药以免引发不可控反应,用药一直偏于保守。这日,高崇不知因何事动了肝火,情绪激动之下,旧毒骤然猛烈反噬,心口剧痛,呕出黑血,右脸那暗沉的皮肤竟隐隐透出诡异的青黑色脉络,整个人气息奄奄,几乎昏死过去。

佟府顿时人仰马翻。谷先生紧急施救,用了数种珍藏的保命丹药,才勉强吊住高崇一口气。佟安面色铁青,将沈青“请”到高崇榻前,声音冷得能掉出冰碴:“柳先生,贵人病情何以突然恶化至此?你前几日不是说已有起色,需缓缓图之吗?!”

沈青心中也是惊疑不定。她仔细诊察高崇脉象,发现此次发作异常凶猛,不仅仅是情绪引动,倒像是……体内潜藏的毒素被某种外来因素骤然激发、失去了微妙的平衡所致。是谷先生的丹药与他体内残毒相冲?还是……有人暗中做了手脚?

她压下疑虑,快速施针护住高崇心脉,又开了一剂药性更为峻猛的方子,以图暂时压制暴走的毒性。药方中,她斟酌着加入了一味母亲笔记中提到、对“幽冥兰”毒素有较强克制作用、但药性颇为霸道的“金阳藤”。此药罕见,她之前并未用过,也是冒险一试。

药很快煎好送来。沈青亲自试了温度,由谷先生检查过,才喂高崇服下。药效立竿见影,高崇痛苦的呻吟渐渐平息,脸上那可怕的青黑脉络也缓缓消退,呼吸趋于平稳,竟沉沉睡去。

佟安和谷先生都松了口气,看沈青的眼神复杂难明,既有余怒未消的质疑,也有一丝不得不承认的、对她紧急处置能力的认可。

然而,危机并未过去。

当晚,沈青回到小院,仍在反复思量高崇病情突然恶化的原因。她忽然想起,今日喂药时,谷先生检查药碗的动作似乎比以往更加细致,目光在碗沿和药渣上多停留了一瞬。当时情况紧急,她未曾多想,此刻回想,却觉有些异样。

还有那“金阳藤”……药性虽猛,但针对“幽冥兰”毒素,按理不该引发如此剧烈的连锁反应。除非……高崇体内除了“幽冥兰”和掌力余劲,还有第三种她未曾察觉的、与“金阳藤”药性相冲的东西?

是药?是毒?还是……蛊?

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念头划过脑海。她猛然想起母亲笔记中某页极其晦涩的记载,提及南疆有种阴损的“子母噬心蛊”,母蛊控于施术者,子蛊种于被害者心脉,平时潜伏,与某些特定药物或引子相遇,便会狂躁反噬,折磨宿主,甚至能遥控生死。此蛊极难察觉,症状与某些阴寒奇毒有相似之处……

高崇的毒伤本就罕见复杂,若再被人暗中种下这等阴损蛊虫……沈青倒吸一口凉气。若真如此,那下蛊之人是谁?谷先生?佟安?还是……“玉璎珞”当年留下的后手?

她正心乱如麻之际,院门被轻轻叩响。已是亥时三刻,谁会在这时来访?

沈青警惕地起身开门。门外站着的,竟是谷先生。他依旧穿着那身灰色道袍,脸色在廊下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晦暗不明,手中提着一个食盒。

“谷先生?”沈青疑惑。

“柳先生今日辛苦了。”谷先生声音平淡,举了举食盒,“管事吩咐,给先生送些安神补气的夜宵。”

“有劳谷先生,请进。”沈青侧身让开。

谷先生走进屋内,将食盒放在桌上,却并未立刻离开。他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向沈青,忽然道:“柳先生今日所用那味‘金阳藤’,药性猛烈,配伍亦是大胆。不知先生师承何人,竟识得此等罕见药材,且敢用于贵人这般重症?”

来了。试探。

沈青心中一凛,面上维持着木讷的恭敬:“回谷先生,此药乃小人祖上所传医书中提及,言其对某些阴寒邪毒有奇效。小人见贵人毒发凶猛,寻常药物恐难压制,故而冒险一试。幸得苍天庇佑,贵人洪福齐天。”

“祖上所传?”谷先生目光微闪,“不知令祖高姓大名?或许老夫也曾有所耳闻。”

“家祖山野之人,名讳不足挂齿,早已作古多年。”沈青低头,语气带着适时的感伤。

谷先生不再追问,踱步到书案边,目光扫过上面摊开的、沈青白日里“研究”药方留下的草稿。他的手指似是无意地拂过纸张边缘,忽然,动作微微一顿。

沈青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中猛地一沉!

书案一角,压着一张她前几日用来临摹字帖的废纸。纸上除了她模仿的几种药名字体,边缘处,竟有她无意识写下的、极小极淡的两个字——“沈”、“青”!

那是她自己的名字!许是思虑过甚,心神恍惚时,习惯性写下的笔迹!虽然后来被她涂抹过,但在谷先生这等眼力毒辣之人面前,恐怕……

果然,谷先生的目光在那处停顿了足足两息。他没有立刻发难,反而缓缓转身,看向沈青,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看似平静的眼眸深处,却仿佛有冰冷的漩涡在凝聚。

“柳先生,”谷先生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森然,“老夫观你施针用药,手法精妙,见识不凡,绝非寻常游方郎中可比。尤其是这诊脉辨毒、临危处变之能……倒让老夫想起一个人。”

沈青后背寒意陡生,强自镇定:“谷先生谬赞,小人惶恐。不知先生所言何人?”

谷先生没有回答,反而缓步逼近,目光如同冰冷的解剖刀,一寸寸刮过沈青易容后的脸,尤其在脖颈、耳后、手部关节等不易完全伪装的地方流连。“四年前,北境朔方军中,也曾出现过一个来历蹊跷、身手不俗、尤其对毒伤颇有见识的年轻人。那人也叫……沈青。”

最后两个字,他吐得极轻,却如惊雷炸响在沈青耳边!

他知道了!他竟知道沈青在朔方军中的事!是丁,佟安、高崇与朔方军内奸勾结,必然互通消息!胡振等人虽死,但关于“沈青”这个可疑亲兵的信息,恐怕早已传到高崇耳中!而谷先生作为高崇的心腹医者,知道此事毫不奇怪!

他是在怀疑“柳平”与“沈青”有关联?还是……已经看出了易容的破绽?

沈青心脏狂跳,几乎要破胸而出。她脑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否认?装傻?还是……

“谷先生说的,小人听不明白。”沈青垂下眼帘,掩住眸中惊涛,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和一丝被莫名指控的委屈,“小人自幼漂泊,从未去过北境,更不知什么朔方军……”

“是吗?”谷先生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忽然闪电般出手,抓向沈青的手腕!“那就让老夫再为先生诊一次脉,看看先生这‘自幼漂泊’的脉象,与常人有何不同!”

这一下猝不及防,又快如鬼魅!沈青虽早有戒备,但对方身手之高,远超她预料!她本能地向后疾退,同时手腕一翻,试图格开对方的手爪!

“啪!”

两手相交,发出清脆的撞击声。谷先生的手如同铁箍,力道奇大,且带着一股阴柔的内劲,震得沈青手臂发麻。她借力再退,后背已抵住墙壁,退无可退!

这一交手,尽管短暂,但沈青那下意识的格挡反击动作,那瞬间爆发出的、绝非普通郎中应有的敏捷与力道,已然彻底暴露!

谷先生收回手,并未继续进攻,只是站在原地,眼中的冰冷彻底化为实质的杀意与……一丝果然如此的嘲弄。

“好身手。”他缓缓道,声音再无半分遮掩的森寒,“柳平?不,或许该叫你……沈青?或者说,沈墨之女,沈清澜?”

最后三个字,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刺入沈青的心脏。他不仅知道了她的军中性身份,更查出了她的真实来历!

身份,彻底败露了!

沈青知道,任何辩解都已无用。她缓缓站直身体,褪去了脸上那刻意伪装的木讷与惶恐,眼神变得锐利而冰冷,直视着谷先生。既然伪装已破,那便不必再装。

“谷先生好眼力,好手段。”她的声音恢复了原本的清越,虽因紧张而微哑,却带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凛然,“不错,我是沈青,也是沈清澜。高崇贼子,害我沈家满门,与北狄勾结,构陷忠良,我岂能不报此仇?”

谷先生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料到她如此干脆地承认,且气势陡然转变。但他随即冷笑:“报仇?就凭你?混入朔方军,又易容潜入佟府,倒是有些胆色。可惜,到此为止了。你以为,知道了这些,还能活着走出去吗?”

他话音未落,身形已动!如同鬼魅般欺近,一掌拍向沈青面门,掌风阴冷刺骨,带着腥甜之气,显然掌中含毒!

沈青早有准备,侧身闪避,同时从袖中滑出那根时刻不离身的、磨尖的硬木发簪(竹筷入京后已更换),疾刺对方肋下要穴!

狭窄的屋内,瞬间展开生死搏杀!谷先生武功诡异,掌法阴毒,内劲绵长;沈青身手敏捷,招式精简狠辣,全是在军营生死搏杀中练就的本事,且对毒物颇有抗性(得益于药玉和了解),一时间竟堪堪抵住。

但沈青心知肚明,自己绝非谷先生对手。对方内力深厚,经验老辣,久战自己必败。且打斗声必会惊动院外守卫!

必须速战速决,或者……制造混乱,寻机脱身!

她虚晃一招,逼退谷先生半步,猛地将手中发簪当作暗器,射向桌上燃着的油灯!同时另一只手抓起桌上那叠医案草稿,奋力掷向窗口!

“噗!”油灯应声而灭,屋内瞬间陷入黑暗!草稿撞开虚掩的窗扉,散落出去!

“来人!有刺客!”谷先生怒喝,一掌拍向沈青方才站立之处,却拍了个空!

沈青在熄灯的刹那,已凭借记忆和敏锐的听觉,狸猫般滑向房门方向!她不能走窗,窗外必有守卫!唯有出其不意,从正门硬闯,或许有一线生机!

她猛地拉开房门,门外廊下,那名守夜的仆妇闻声正欲冲入,与沈青撞个满怀!沈青毫不留情,肘击膝撞,瞬间将猝不及防的仆妇击倒在地,夺路便向院门冲去!

“拦住她!”谷先生的厉喝从身后传来。

院门处两名守卫已闻声拔刀堵截!刀光在夜色中闪着寒芒!

沈青脚步不停,从怀中掏出一把之前备下、用来防身的石灰粉,朝着两名守卫劈头盖脸撒去!同时身体伏低,从两人之间的缝隙疾冲而过!

“啊!”“我的眼睛!”守卫猝不及防,惨叫着捂住眼睛。

沈青已冲出小院!但整个佟府已然被惊动!远处传来呼喝声、脚步声,火把的光亮迅速向这边汇聚!

她辨明方向,朝着记忆中来时相对偏僻的后院方向狂奔!那里围墙或许稍矮,或有树木假山可借力!

然而,佟府护卫的反应比她预想的更快!数道身影从两侧廊柱、假山后闪现,刀剑映着火光,封住了去路!为首一人,赫然是佟安!他脸色铁青,眼中杀机四溢,手中提着一柄细长的剑。

“沈清澜!你好大的胆子!”佟安声音冰冷,“竟敢混入府中行刺!今日定叫你插翅难飞!”

前后皆敌,身陷重围!

沈青背靠着一处假山,手握从倒地守卫那里夺来的一把短刀,剧烈喘息着,目光快速扫视四周。心跳如鼓,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清晰。

难道……真的要死在这里?沈家的仇还未报,母亲的谜团还未解,萧屹……

不!不能放弃!

她猛地咬破舌尖,剧痛让近乎麻木的神经再次绷紧。目光落在假山侧后方,那里似乎有一道极窄的、被藤蔓半掩的缝隙,不知通向何处。

赌一把!

她不再犹豫,将手中短刀奋力掷向佟安,逼得他侧身闪避,同时身体如同离弦之箭,猛地冲向那道缝隙!

“放箭!”佟安厉声下令!

数支弩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从不同方向射来!

沈青将全部潜能爆发到极致,在间不容发之际扭身、翻滚,险之又险地避过大部分箭矢,但仍有一支擦着她的左肩飞过,带走一片皮肉,火辣辣地疼!她闷哼一声,不顾一切地钻入那道缝隙!

缝隙后是一条狭窄潮湿、布满青苔的暗道,不知通往何方,漆黑一片,散发着霉烂的气味。

身后追兵的怒吼和脚步声迅速逼近。

沈青捂住流血的肩膀,咬紧牙关,凭借着微弱的感知和对生存的极度渴望,跌跌撞撞地向着黑暗深处逃去。

前方是未知的绝路,还是渺茫的生机?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绝不能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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