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布马车辚辚驶入京城时,已是华灯初上。透过车帘缝隙,沈青(柳平)窥见一座座巍峨的城门楼、整齐宽阔的御道、以及两侧鳞次栉比、灯火通明的酒楼商铺。京城的繁华与喧嚣,带着一种与朔北截然不同的、属于权力中心的浮华与压迫感,扑面而来。空气里弥漫着香粉、酒菜、炭火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属于庞大人口聚集地的浑浊气息。
马车并未驶向最为显赫的皇城附近,而是折向东南,进入了一片相对安静、但宅邸门庭依旧气派的区域。最终,在一处高墙深院、门楣上悬挂着“佟府”匾额的宅邸侧门前停下。匾额寻常,门楼也不算最气派,但门前石狮肃穆,守卫虽未披甲,却眼神锐利,站姿笔挺,透着一股不容小觑的精干。
“柳先生,到了。请随我来。”佟安率先下车,对沈青做了个请的手势。
沈青背好药箱,低头跟在佟安身后。侧门无声开启,一名管家模样的人早已候着,对佟安恭敬行礼,又对沈青客气地点了点头,引着二人向内走去。
佟府内部比外观更为深阔。穿过几重庭院,回廊曲折,假山点缀,虽不及顶级勋贵府邸的奢华,但布局严谨,一草一木皆见章法,仆役往来悄无声息,规矩森严。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檀香和药香,混合着冬日庭院里腊梅的清冷气息。
沈青一路垂首,眼观鼻,鼻观心,只用余光快速扫视着周围环境、路径、以及可能的守卫位置和换班规律。这是她在军营中养成的习惯,此刻下意识地运用,心中却暗凛:这佟府看似寻常,实则戒备森严,隐有章法,绝非普通商贾或官员宅邸可比。
最终,他们在一处独立僻静的小院前停下。院门虚掩,院内只有三间正房,两侧厢房,院内植着几竿翠竹,在灯影下微微摇曳,显得格外清幽,也格外……与世隔绝。
“柳先生,这几日便请暂居于此。”佟安推开院门,引沈青入内,“院内一应物品俱全,会有专人伺候饮食起居。先生需要什么药材、器具,只管吩咐院外仆役。只是……”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着沈青,“为免打扰先生清净,也为贵客病情着想,在诊治期间,还请先生莫要随意出院走动。所需之物,自会有人送来。”
软禁。沈青心中明了。这是要将她彻底控制在这方寸之地,隔绝与外界的联系,也防止她窥探府中机密。她面上露出感激又惶恐的神色:“佟管事安排周详,小人感激不尽。定当遵从吩咐,安心为贵客诊治。”
佟安满意地点点头:“先生旅途劳顿,今夜好生歇息。明日辰时,老夫会亲自来请先生前往诊视。”说完,又对候在院门处的一名中年仆妇吩咐了几句,便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回廊拐角。
那仆妇约莫四十多岁,面容刻板,眼神淡漠,对沈青行了个礼,称了一声“柳先生”,便引她进入正房。房内陈设简洁雅致,炭火充足,床榻桌椅俱全,书案上还备有笔墨纸砚,甚至有几本常见的医书。一切看似周到,却透着一股冰冷的、监视之下的“优待”。
仆妇送来热水和简单的晚膳,便退到门外廊下守着,如同一个无声的影子。
沈青关好房门,仔细检查了房间各处,确认没有过于明显的窥探孔洞(至少以她的能力未能发现),才稍稍放松紧绷的神经。她坐到桌边,慢慢吃着还算可口的饭菜,脑中飞速运转。
佟安的态度看似客气,实则戒备极深。所谓“贵客”,连面都未露,住处想必更在府中深处。明日诊治,是机会,也是巨大的考验。她必须谨慎再谨慎,既要展现出足以取信于人的医术(又不能太过惊人,以免引人更深探究),又要小心不露破绽,尤其是诊脉时的手法习惯。
她取出随身携带的银针和那几本做旧的“家传”医书,在灯下佯装翻阅,实则心中反复推演明日的应对。关于那“奇特毒伤”,她能想到的,最可能便是与“玉璎珞”有关的某种独门毒物或手法。母亲笔记中虽有零星记载,但语焉不详。若真是如此,她该如何应对?是装作偶然识得,还是干脆表示束手无策?
若表示识得,恐引来更深的关注和怀疑;若表示无策,则可能失去价值,被“请”出佟府,甚至……灭口。
进退维谷。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只有窗外寒风偶尔掠过竹梢的沙沙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京城夜间特有的、模糊而遥远的更鼓声。
沈青和衣躺在榻上,枕边放着药箱和那枚乌木牌,手中握着温润的药玉。母亲的面容在黑暗中浮现,带着她熟悉的温柔,却又似乎笼罩着一层她从未看清的迷雾。孪生妹妹“玉璎珞”……若真是如此,母亲是否知道妹妹的下落?是否知道妹妹对萧屹、对沈家所做的一切?她们姐妹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无数疑问没有答案,只有沉甸甸的压力,和黑暗中未知的危险。
翌日辰时,佟安准时到来。他换了一身藏青色团花绸袍,更显沉稳精干。见到沈青时,他脸上带着惯有的平和微笑:“柳先生昨夜休息得可好?”
“甚好,谢佟管事关照。”沈青躬身道。
“那便请先生随我来。”佟安不再多言,转身引路。
这一次,他们穿过更深的庭院,绕过几处精巧的园林假山,最终来到一处位于佟府最深处、被高墙单独围起、环境更为幽静、甚至有些肃穆的独立院落前。院门紧闭,门前站着两名穿着普通家仆服饰、但身形健硕、目光沉凝的守卫。见到佟安,守卫无声行礼,侧身让开,却依旧用警惕的目光扫视着沈青。
佟安上前,在厚重的木门上以特定节奏敲击数下。片刻,门从内打开,一名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穿着深灰色道袍的老者出现在门后。老者目光在沈青身上一扫,对佟安微微颔首:“佟管事。”
“谷先生,这位便是昨日提及的柳平柳先生。”佟安介绍道,又对沈青说,“柳先生,这位是谷先生,负责照料贵客日常。”
谷先生目光如电,在沈青脸上身上仔细打量片刻,方才侧身:“进来吧。”
院内比外间更加静谧,几乎听不到外界任何声响。正中是一间宽敞的厅堂,陈设古朴,燃着淡淡的安神香。厅堂左侧有一扇紧闭的房门。
谷先生引着二人来到那扇房门前,低声道:“贵客近日精神不济,不喜人打扰。柳先生请入内诊视,佟管事与老夫在外等候即可。”
只让她一人进去?沈青心中警惕更甚。她看了一眼佟安,佟安对她点点头,眼神示意她放心。
沈青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推开房门。
屋内光线略显昏暗,窗户覆着厚厚的帘幕,只留一丝缝隙透光。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一种陈旧的、类似霉变又似某种香料混合的古怪气息。靠墙的紫檀木榻上,半倚半坐着一人,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
当沈青的目光落在那人脸上时,尽管早有心理准备,心脏仍是不受控制地猛地一缩!
那是一个年约五旬的男子,面容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俊朗,但如今却笼罩着一层病态的灰败与浮肿。双颊微微下陷,眼圈深重,嘴唇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右半边脸,从额角到下颌,皮肤颜色明显暗沉发黑,隐隐透着一种诡异的金属光泽,且僵硬不自然,与他左半边脸形成鲜明对比,如同戴了半张丑陋的面具。他的眼睛半开半阖,眼神浑浊,偶尔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痛苦与阴鸷。
魏国公,高崇!
虽然未曾亲眼见过,但沈青在文纪先生提供的资料中见过画像!眼前之人,赫然便是那位权倾朝野、极有可能是害她沈家满门、也与萧屹遇刺失符脱不了干系的国舅爷,高崇!
他竟然真的身中奇毒,且如此严重!看这症状,右脸的异状,绝非凡俗之毒!
高崇似乎察觉到有人进来,浑浊的眼珠缓缓转动,看向沈青。那目光虽无神,却依旧带着久居上位的、审视蝼蚁般的冷漠与威压。
“你……就是佟安找来的……郎中?”高崇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如同破旧风箱,每说几个字便要费力喘息一下。
沈青强迫自己镇定,压下心头翻涌的恨意与惊骇,上前几步,保持安全距离,躬身行礼:“小人柳平,见过贵人。”
“哼……又一个……”高崇似是不耐,又似是绝望,“看了多少了……都没用……没用……”他喃喃着,眼神涣散。
“贵人,可否容小人为您诊脉?”沈青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无波。
高崇没有反对,只是闭上了眼睛,仿佛连说话的力气都已耗尽。
沈青走上前,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她强忍着近距离面对仇人的不适与杀意,伸出三指,轻轻搭在高崇露在锦被外、枯瘦而布满老人斑的手腕上。
指尖触及皮肤的刹那,沈青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这脉象……沉细欲绝,时有时无,邪毒深伏于肝肾阴分,缠结不去,更有一股阴寒暴戾之气盘踞心脉,与正气激烈冲撞。这绝不仅仅是普通毒物所致,更像是……某种极为阴损的、专门破坏人体生机、且混合了独特内劲造成的伤势!与她之前在母亲笔记中看到的、关于某种失传阴毒掌力“玄冥蚀心掌”的描述,竟有七八分相似!而笔记中提及,此掌法需配合一种名为“幽冥兰”的奇毒花粉使用,中毒者初期无恙,毒素随掌力侵入心脉,逐渐发作,状似寒毒内侵,实则损毁根基,极难拔除,且每逢阴雨或情绪波动,掌毒交织,痛苦倍增,容颜亦会逐渐毁损……
高崇右脸的异状,似乎正符合“容颜毁损”的描述!难道,他中的是“玄冥蚀心掌”?而“幽冥兰”……母亲笔记中提及,此花生于极阴寒的雪山幽谷,极为罕见,其花粉调制之法,更是秘传!会是“玉璎珞”吗?
沈青心中掀起惊涛骇浪,面上却不敢有丝毫显露。她诊脉良久,又请高崇伸出舌头查看舌苔(舌质紫暗,苔黑而干),最后小心查看了他右脸的皮肤(触之僵硬冰冷,似非血肉之躯)。
做完这些,她收回手,退后两步,垂首沉吟,脸上露出凝重和棘手的神色。
“如何?”高崇不知何时又睁开了眼,死死盯着她,浑浊的眼中竟迸发出一丝骇人的光亮,那是被病痛折磨多年、对渺茫生机近乎疯狂的渴望,“你……可能治?”
沈青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平静中带着医者应有的谨慎:“回贵人的话。贵人所中之‘毒’,非同小可。非是寻常草木金石之毒,而似是一种极阴损的掌力,混合了某种罕见的寒毒,侵入心脉肝肾,纠缠多年,已损及根本。若要拔除……难,非常难。”
她刻意用了“掌力”一词,观察高崇的反应。
果然,高崇眼中骤然爆发出更加惊人的光彩,枯瘦的手猛地抓紧了锦被,嘶声道:“你……你看得出是掌力?!你……你认得?!”
有门!沈青心中一定,面上却更加沉重:“小人祖上曾游历四方,于古籍中见过类似记载。此掌法阴毒霸道,配合特定寒毒,中者……几无生理。贵人能支撑至今,想必是早年以深厚内力或珍贵药物强行压制,然毒素已深植,如附骨之疽,每逢诱因便发作肆虐……”
“别说这些没用的!”高崇喘息着打断她,眼中充满血丝,“你只说,能不能治?!若能治,金银财宝,高官厚禄,任你挑选!若不能……”他眼中凶光一闪,虽未说完,但杀意已明。
沈青做出被吓到的样子,连忙躬身:“贵人息怒!此症虽难,却并非……全无希望。”
高崇呼吸一滞,急问:“如何治?!”
“需内外兼施,循序渐进,且过程极为痛苦漫长。”沈青斟酌着词句,“首先,需以金针渡穴之术,配合特制汤药,逐步疏导郁结于经脉中的阴寒掌力余劲,此谓‘疏’;其次,需寻得几味极其罕见、专克此类寒毒的阳性灵药,炼制丹药,内外合治,化解深入脏腑的毒素,此谓‘化’;最后,还需长期温补调理,修复受损根基,此谓‘养’。三者缺一不可,且期间稍有差池,便可能引发毒气反噬,危及性命。”
她顿了顿,补充道:“尤其那几味阳性灵药,如‘赤阳参’、‘地火莲子’、‘烈阳草’等,皆生于极阳酷热之地,可遇不可求,年份药效亦有苛刻要求。且炼丹之术,亦需精通此道者……”
这一套说辞,半真半假,既有医理依据,又故意将难度拔高,将希望寄托在虚无缥缈的“灵药”和“炼丹”上,既展示了她的“见识”,又为自己争取了时间和操作空间。
高崇听着,眼中的疯狂渴望渐渐被一丝疑虑取代。他死死盯着沈青,仿佛要透过这平凡的面容,看穿她内心真实想法。“你……所言当真?不是信口胡诌,拖延时日?”
沈青坦然迎上他的目光(当然,是易容后木讷的眼神):“小人以医者之心立誓,所言句句属实。此症若易治,贵人又何必受这多年之苦?小人虽不才,愿竭尽全力,为贵人寻一线生机。只是……”她露出为难之色,“那几味灵药,实在难寻,炼丹之人……”
“药,我来找!人,我来寻!”高崇猛地一挥手臂,牵动病体,剧烈咳嗽起来,好一会儿才平息,喘息道,“你……你只管开方,施针!需要什么,告诉佟安!但若让我发现你虚言欺诈……”他眼中凶光毕露,“定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小人不敢。”沈青连忙低头,心中却暗松一口气。第一步,算是暂时取得了对方的“信任”,或者说,是利用了对方绝望中的一丝希望,为自己赢得了喘息和活动的空间。
“你先开个疏通气脉、缓解眼下痛苦的方子,再施针试试。”高崇命令道,语气不容置疑。
“是。”沈青应下,走到外间书案前,提笔斟酌着写下一张药方,以活血化瘀、温阳通络的药物为主,佐以几味宁心安神之品。方子中规中矩,无甚出奇,但也绝无错处。写罢,交给候在外间的佟安和谷先生过目。
谷先生接过,仔细看了片刻,微微颔首,对佟安低语几句。佟安便命人速去抓药。
随后,沈青再次进入内室,为高崇施针。她选取了几处疏通心脉、调和阴阳的穴位,手法稳健,落针精准,带着一种与她此刻“游方郎中”身份略有不符的、难以言喻的韵律感。高崇闭着眼,能感觉到针尖刺入时带来的微麻和后续逐渐扩散开的、久违的温热感,堵塞胀痛的胸口似乎真的松快了一丝。
施针完毕,沈青额角已见细汗。她退后几步,垂手而立。
高崇缓缓睁开眼,感受着身体的变化,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讶异和……更深的探究。他挥了挥手,语气疲惫却不再那般暴戾:“今日便到此。你且回去,仔细斟酌后续治法。需要什么,尽管提。”
“是,小人告退。”沈青行礼,退出房间。
门外,佟安和谷先生看她的眼神,似乎又有不同。少了几分最初的纯粹审视,多了几分凝重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柳先生辛苦了,请先回院中歇息。药煎好后会送去。”佟安客气道。
沈青道了声谢,在仆妇的引领下,沿着来路,默默走回那处僻静小院。
回到房中,关上房门,沈青才感到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与高崇的首次交锋,如同在万丈深渊上走钢丝,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她暂时稳住了局面,但也将自己置于了更危险的境地——高崇绝不会完全信任她,接下来的每一步,都会在更严密的监视和试探中进行。
她坐到桌边,倒了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入喉中,让她激荡的心绪稍稍平复。
高崇中的,极可能就是“玄冥蚀心掌”!这与“玉璎珞”的关联又近了一步!而高崇对“掌力”一词的反应如此激烈,显然他知道伤他之人是谁,或者说,知道伤他的手段!这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的恩怨?
她拿出母亲那枚药玉,指尖轻轻摩挲。母亲,若“玉璎珞”真是您的孪生妹妹,她为何要对高崇下此毒手?高崇与沈家灭门、与萧屹遇刺,又到底有何关联?
线索越来越多,拼图却似乎更加混乱。
窗外,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预示着更大的风雪即将来临。
沈青将药玉贴在心口,闭上眼。她知道,自己已深陷龙潭虎穴,前方是更诡谲的阴谋、更致命的试探。但无论如何,她已踏出了关键的第一步。
真相,仿佛就在这重重迷雾之后,触手可及,却又隔着无尽的凶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