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中的呓语

灯塔的摇晃还没停，灰黑色的雾气顺着门缝钻进来，在地板上凝成蜿蜒的水痕。林深低头看那枚指南针，指针死死钉在正下方，金属外壳泛着冷光，像是在发烫。

“这雾不对劲。”苏屿突然按住他的肩膀，指向窗外，“你看海面。”

浓雾中，原本应该漆黑一片的海面竟浮着淡淡的绿光，像无数条磷火组成的河流在缓缓流动。更诡异的是海浪声变了——不再是礁石碰撞的轰鸣，而是细碎的、类似指甲刮擦玻璃的声响，混在风声里若有若无。

“五年前她失踪那晚，雾也是这样的颜色。”苏屿的声音压得很低，指尖在海图的红叉上用力划过，“海图标注的位置有沉船残骸，但岛上的老渔民都不敢靠近，说那里是‘雾眼’，会吞掉靠近的活物。”

林深突然想起什么，从铁皮盒里翻出一张边角卷曲的照片。照片里苏晚站在灯塔的旋转楼梯上，手里举着个玻璃瓶，瓶中装着半瓶浑浊的水。他凑近看照片背面，除了苏晚熟悉的字迹，还有一行极浅的铅笔字：“雾的骨头在水里。”

“哐当——”

楼下突然传来金属落地的巨响。两人对视一眼，林深抓起铁皮盒，跟着苏屿蹑手蹑脚地往下走。旋转楼梯的铸铁栏杆上凝着湿滑的黏液，踩上去时发出黏腻的“滋滋”声。

二楼的瞭望室亮着灯，是那种老式煤油灯的昏黄光晕。推开门的瞬间，林深闻到一股腥甜的气味，像是海水泡过的腐烂海藻。

房间中央的地板上，倒着一个穿蓝色工装的男人，是岛上负责看守灯塔的老王头。他的手电筒滚落在脚边，光束正对着墙角——那里蹲着个瘦小的身影，背对着他们，正在低声哼唱。

是首很老的船歌，林深小时候听渔民唱过。可那声音不对劲，像是两个人的声线叠在一起，一个苍老沙哑，一个清脆如铃，正是苏晚的声音。

“王伯？”林深试探着喊了一声。

老王头没动，姿势僵硬得像块礁石。那个蹲在墙角的身影缓缓转过来，林深的呼吸骤然停住——那是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脸上却戴着一张成年人的面具，面具上画着苏晚的笑脸，嘴角咧得异常大，几乎到了耳根。

“你们在找姐姐吗？”小女孩的声音突然变成了苏屿的音色，手指指向窗外的绿光，“她在水里唱歌呢，说要等雾把船托起来。”

苏屿猛地冲向小女孩，却在中途被什么东西绊倒。他低头一看，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老王头的眼睛不见了，眼眶里填满了湿漉漉的海沙，正不断往外渗着水。

“别碰她！”林深拽住苏屿，指着小女孩脚下的地面。那里的木板正在变黑腐烂，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黑暗，隐约有气泡往上冒，伴随着船歌的回声。

小女孩突然摘下了面具，面具下没有脸，只有一团蠕动的灰雾，雾里浮出无数细碎的光斑，像是被水泡胀的照片碎片。其中一块光斑清晰地映出苏晚的脸，她闭着眼睛，嘴唇翕动，似乎在说什么。

“她在说坐标。”苏屿盯着光斑，飞快地在海图上记录，“是沉船的准确位置！”

就在这时，林深口袋里的指南针突然炸开，玻璃碎片混着黑色的液体溅在地上。那些液体落地后立刻化作细小的黑雾，顺着门缝钻向顶楼，紧接着整座灯塔响起齿轮转动的声音，像是沉在海底的机关被启动了。

小女孩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她最后看向林深，声音恢复成苏晚的模样：“小心戴船锚戒指的人，他在雾里等了五年。”

话音落下，瞭望室的煤油灯骤然熄灭。黑暗中，刮擦玻璃的声响越来越近，仿佛有什么东西正顺着楼梯扶手爬上来，带着冰冷的海水气息。林深摸索着抓住苏屿的手腕，两人的指尖都触到了黏腻的液体，和灯塔栏杆上的一模一样。

雾从四面八方涌来，连呼吸都带着咸涩的颗粒感。林深突然意识到，这雾不是从外面进来的，而是从灯塔的深处——从红叉标记的海底，一点点漫上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