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白鸟的指尖悬在键盘上方，屏幕上光标呆滞地闪烁着，映在他失去焦点的瞳孔里。那深重的疲惫如同潮水，刚刚漫过堤岸，又被他以惊人的意志力强行逼退。

他不能失态，不能崩溃。

那扇门外，极有可能，正潜伏着一双窥探的眼睛，等待着他防线碎裂的瞬间。任何一丝情绪的泄露，都会成为对方再次纠缠的养料。

绝对的冷静，是此刻唯一的武器，也是最后的堡垒。

他重新将注意力投注到屏幕上，强迫自己逐字阅读那些原本烂熟于心的数据报表。每一个数字都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难以理解。他的太阳穴突突地跳着，一种尖锐的疼痛开始在大脑深处蔓延。

但他没有停下。手指重新开始敲击，节奏稳定，力度均匀，仿佛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

必须正常。必须无事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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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的地板上，寒意透过单薄的衣物渗入皮肤。白枭将脸埋得更深，膝盖抵着额头，试图阻挡外界的一切，却无法阻挡内心那片荒芜的回响。

哥哥那瞬间的停顿，那微不可查的凝滞，是真的吗？还是他绝望之下产生的幻觉？

他希望是真的。那至少证明哥哥并非铁石心肠，那冰冷的平静之下仍有裂痕。

他又害怕是真的。如果哥哥真的因此感到疲惫和痛苦，那自己岂不是又在他沉重的负担上添了一笔？自己存在的意义，似乎只剩下不断地给他带来麻烦和伤害。

这种认知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早已麻木的神经。

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坐了多久，直到走廊的声控灯因为长久的寂静而熄灭，将他彻底抛入黑暗。

就在这时，他听到门内传来极其轻微的、瓷器放在桌面的声音。然后是椅子被推开，脚步声走向浴室。

很快，里面传来了哗哗的水声。

哥哥去洗澡了。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滋生的毒藤，悄然缠绕上白枭的心头。

电脑还开着。

那个哥哥此刻投注了全部注意力、仿佛比他重要无数倍的东西，还亮着屏幕。

那里面有什么？工作？还是……其他能窥探到哥哥内心世界的东西？

一种混合着病态好奇、报复性冲动和微弱希望的复杂情绪驱使着他。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像一抹游魂，再次悄无声息地压下了门把手。

浴室的水声掩盖了他的一切动静。

他溜进房间，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茶香和哥哥身上特有的、冷冽的气息。书桌上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依然亮着，散发着幽蓝的光。

白枭的心跳如擂鼓，几乎要撞破胸膛。他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走到书桌前。

屏幕上果然是密密麻麻的报表和文档，枯燥乏味。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任务栏。一个隐藏的窗口图标引起了他的注意——那是一个本地新闻网站的页面。

鬼使神差地，他移动鼠标，点开了它。

弹出的网页头条新闻，配着一张模糊的监控截图和一张照片，巨大的黑体标题像针一样刺入他的眼睛：

《本市知名企业高管白某疑因长期压力巨大，于昨日晚间在办公室服用过量安眠药企图自杀，目前已脱离生命危险，具体情况仍在调查中》

照片上，是父亲苍白憔悴的侧脸，被记者的长焦镜头捕捉于医院门口。

白枭的呼吸骤然停止。

整个世界的声音瞬间褪去，只剩下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

父亲……自杀？昨晚？

所以哥哥今天异常的冷静，不是因为不在乎，而是因为……有远比教训他更重要、更可怕的事情需要处理？

所以他那深重的疲惫，那瞬间的失神，根本不是因为自己那场可笑的、罪恶的“强制爱”闹剧？

自己在这里要死要活，撕心裂肺，以为天都塌了的时候，哥哥正独自面对着父亲可能离世的巨大恐惧和压力？

而他……他昨晚对哥哥做了什么？

在水声停止的前一秒，白枭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踉跄着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门。

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下去，这一次，不是因为绝望，而是因为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羞耻。

他那点自私的、疯狂的、所谓的“爱”和痛苦，在真正的生死和家庭巨变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如此可笑，如此……肮脏。

走廊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浴室里，水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