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秋的名字里有个“秋”,可她的日子,连深秋的萧瑟都不如,倒像是被寒冬冻裂在泥地里的草,连蜷起身子的力气都得一点点攒。
她记事起,家里的空气永远飘着酒气和争吵。父亲的拳头总落在母亲身上,母亲的怨毒眼神却总剜向她——“要不是你,我早走了”。他们从不管她的晚饭,她就在放学路上捡别人扔掉的半块馒头;他们永远记不住她的生日,却会在她考砸时,把试卷揉成团强硬的塞进她嘴里。
十三岁那年冬天,她发着高烧躺在床上,听着客厅里父母分完最后一点钱,互相咒骂着摔门而去。雪从破了角的窗户灌进来,她裹着薄被发着抖,忽然想,或许就这样死亡也挺好。可指尖触到床板下藏着的画纸时,又猛地清醒了。那是她偷偷捡废品换的,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太阳,金黄色的,暖得能烫掉冰碴。
她撑着爬起来,虽然烧得己经看不清,但还是凭着感觉在纸上划。天亮时,母亲终于回来了,但醉醺醺地母亲却把她的画纸撕了生火,火苗舔着那些金色线条,她没哭,只是盯着灰烬里没烧完的一角,在心里又重新画了一遍。
高中她住校,靠助学金和周末去餐馆洗盘子过活。宿舍里的姑娘讨论新出的裙子,她在草稿本上画她们的笑脸;别人忙着早恋,她把所有时间砸在画板上。有次父亲来学校要钱,当着同学的面打她,她死死护着怀里的画夹,直到对方骂骂咧咧地走了,才蹲在地上,看着画夹上的脚印笑——至少,它们没碎。
她考上了外地的美院,走那天,父母在牌桌上,她没打招呼,背着一个旧帆布包,里面装着几件衣服和攒了三年的画。火车启动时,她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第一次敢哭,眼泪砸在画纸上,晕开一小片水渍,像极了她画过无数次的、带着暖意的雨。
大学四年,她做过各种兼职,送外卖时摔破过膝盖,发传单时被人驱赶,但每次回到出租屋,打开台灯,对着画布,所有的疼都像被吸走了。她的画总带着一种破碎的温柔,扭曲的光线里藏着倔强的生机,毕业展上,她的《灰烬里的太阳》被画廊看中,有人想买,她不卖,说要留着。
后来她成了插画师,画绘本,画那些被世界亏待过却依然往前跑的孩子。有次签售会,一个小姑娘怯生生地问她:“姐姐,你的画里,太阳为什么总是歪的?”她摸着女孩的头笑:“因为它要穿过很多乌云,才到我们面前啊。”
她再也没回过那个家,只是偶尔接到母亲要钱的电话,听几句就挂。有天整理旧物,翻出一张泛黄的纸,是十三岁那个雪夜,她烧糊涂时画的太阳,边缘毛毛糙糙,颜色涂出了框,却亮得惊人。
窗外的阳光落在纸上,她忽然发现,自己早已活成了当年画里的样子——穿过灰烬,自带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