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外余生

陆沉的孙子五岁那年，第一次走进公益画室。小家伙踮着脚够画架上的蜡笔，不小心碰掉了墙上的一幅画——正是那幅两个孩子站在镜子前的旧作。

画框摔在地上，玻璃裂了道缝，恰好从两个孩子中间穿过。孙子指着裂缝歪头问：“爷爷，他们为什么被分开了？”

陆沉蹲下身，捡起画框时，指尖触到玻璃的凉意，突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暴雨夜。展厅里的青铜像、黑色落地镜、底座上的刻痕……那些曾以为会纠缠一生的细节，此刻竟像被雨水冲刷过的沙滩，只剩模糊的轮廓。

“他们没有分开，”陆沉摸着孙子的头笑，“你看，裂缝外面，他们都在往前走呢。”

那天下午，苏晚带着孩子们去郊外写生。陆沉的孙子追着一只蝴蝶跑远，回来时举着张画纸：“苏奶奶，你看我画的！”

纸上是两个手拉手的小人，身后跟着一大串歪歪扭扭的脚印，头顶是圆圆的太阳，没有镜子，没有阴影，只有大片大片的绿色，像漫无边际的春天。

苏晚看着画纸，突然红了眼眶。她想起真正的林墨日记里写过：“最好的作品，应该像春天的草，不用谁来证明，自己就能长出来。”

陆沉把孙子的画贴在客厅那幅田野画的旁边。两幅画的风格天差地别，却有着一样的明亮。他偶尔会对着画发呆，想起“林砚”临终前的平静，想起苏晚画展上的《归位》，想起法医手里那张被血浸透的照片。

这些人最终都以不同的方式，走出了镜子的迷宫。

有一年清明，陆沉带着孙子去林家老宅的院子。玉兰树开得正盛，花瓣落在草地上，像撒了一地的月光。孙子指着树下的泥土问：“这里埋着什么呀？”

“埋着一些故事，”陆沉说，“还有很多人的遗憾和原谅。”

小家伙似懂非懂，蹲下身捡起一片花瓣，夹进随身带的画册里。画册的最后一页，他画了一面奇怪的镜子——镜面是透明的，照不出人影，只有蓝天和白云。

陆沉看着那面“镜子”，突然明白：真正的解脱，不是打碎镜子，而是让镜子变成透明的，让光穿过去，让该走的走，该来的来。

就像此刻的阳光穿过玉兰花瓣，落在泥土上，没有留下任何影子，却长出了新的希望。

很多年后，公益画室成了当地的地标。来参观的人总会看到墙上挂着两幅画：一幅是泛黄的旧作，画着镜子前的两个孩子；另一幅是稚嫩的新作，画着没有镜子的田野。

解说牌上只有一句话：

“镜子从来不是答案，往前走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