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名第一次注意到许纤星，是在高二那年的暴雨天。
少年抱着书包缩在教学楼后墙，校服被雨水浸得透湿，像只被遗弃的猫。有人从他身边跑过，故意撞翻了他怀里的伞，骂骂咧咧地喊“扫把星”。许纤星没抬头，只是指尖蜷了蜷，把碎成两半的伞骨往怀里拢了拢。
“喂。”顾名踢了踢他脚边的水洼，溅起的泥点落在对方发白的裤脚，“起来。”
许纤星惊惶地抬头，睫毛上还挂着水珠，像沾了晨露的蝶翼。看清是顾名后，他嘴唇哆嗦着往后缩，却被对方一把揪住衣领拽起来。
“顾、顾同学……”
“滚远点，别在这儿碍眼。”顾名把自己的黑伞塞给他，转身走进雨里。背后传来细弱的道谢声，他没回头，心里却莫名烦躁——那双手握伞时，指节因为用力泛着青白，像易碎的瓷器。
从那天起，顾名的视线总不由自主地追着许纤星。他看见对方总在食堂角落啃最便宜的馒头，看见他被调皮的男生推搡时只会低着头，看见他在美术课上偷偷画满整个本子的夕阳，笔触温柔得不像话。
“你就不会反抗？”一次午休，顾名把许纤星堵在画室，看着他被铅笔戳红的手背皱眉。
许纤星慌忙把画纸翻过去，小声说：“没关系的，他们不是故意的。”
“没关系？”顾名嗤笑，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头，“你是不是有病？”
少年的眼眶瞬间红了，却没掉眼泪，只是轻轻挣开他的手：“顾同学，谢谢你的伞，我洗干净了……”
“扔了。”顾名打断他，从口袋里摸出把新伞扔过去，“那把旧的配不上你。”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怎么会说这种蠢话。
许纤星却把新伞抱在怀里，眼睛亮得像落了星星：“谢谢你，顾名。”他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声音软软的，像羽毛搔过心尖。
顾名开始用自己的方式“罩着”许纤星。欺负他的人被堵在巷口揍了顿，课桌里总会凭空多出零食，下雨天总有人撑着黑伞默默跟在他身后。许纤星起初惶恐，后来渐渐习惯，会在顾名打完球时递上拧开瓶盖的水，会在他被老师训斥后偷偷塞张写着“别生气”的便签。
“你就不怕我？”顾名靠在墙上看他给流浪猫喂食，少年的手指温柔地蹭着猫下巴，侧脸在夕阳里泛着暖光。
许纤星摇摇头：“你很好。”
“我好？”顾名自嘲地笑，“我爸妈离婚那天，我把家里砸了个稀巴烂。我爸带新老婆进门时，我把她的化妆品全倒了。我只会欺负人，我哪里好？”
“你会给我伞，会帮我赶走坏人，会……”许纤星转头看他，眼里盛着认真，“会偷偷看我画画，会在我难过时假装路过。”
顾名的心猛地一缩。他从未被人这样解读过，那些笨拙的、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善意，被这个胆小的少年一一拾起，像捧着珍宝。
他们的关系在沉默中滋生。顾名不再是那个浑身带刺的校霸，他会耐心等许纤星慢吞吞地收拾书包，会在他被人指指点点时不动声色地挡在前面。许纤星也渐渐开朗，会对着顾名笑，会把画满星空的画送给对方。
“顾名，你看，”许纤星指着画纸上的银河，“我给星星取了名字，最亮的那颗叫顾名。”
顾名把画藏进抽屉最深处，那里还躺着一沓便签，每张都写着不同的祝福。他第一次觉得，这个家徒四壁的心房里，好像被人点了盏灯。
变故发生在高三。许纤星开始频繁地胃痛，脸色苍白得像纸。顾名硬拉着他去医院，诊断书上“胃癌晚期”四个字刺得人眼睛生疼。
“为什么不早说？”顾名的声音在发抖。
许纤星虚弱地笑：“怕你担心。”他伸手想去碰顾名的脸，却被对方躲开。
顾名开始暴躁，他砸了医院的走廊，吼医生是骗子，回家逼父亲动用所有关系找最好的医生。可许纤星的身体还是一天天垮下去，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却总在顾名来看他时，努力挤出笑容。
“顾名，别难过，”许纤星拉着他的手，轻声说，“我好像……把所有的爱都给你了，这样就够了。”
顾名说不出话，只能紧紧攥着那只冰凉的手，直到它再也不会动。
许纤星走的那天，天空很蓝，像他画过的无数个晴天。顾名把那幅银河画带进了墓地，埋在少年的墓碑旁。
他回到他们常去的河边，那里有许纤星最喜欢的芦苇。晚风吹过，芦苇沙沙作响，像有人在轻声呼唤他的名字。
顾名一步步走进水里，冰凉的河水漫过脚踝、胸口，最后淹没了他的头顶。意识模糊的瞬间，他好像看见许纤星站在岸边对他笑，眼里的星星亮得像他们初见时的那天。
“我来陪你了，”他在心里说，“这次换我，把所有的爱都给你。”
河水依旧流淌，带着两个少年未完的故事，奔向远方的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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