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簪影伴书声

祠堂后院的桃树渐渐扎根，文渊书局的日子也越发有了烟火气。

云珞真的成了书局的“账房先生”，每日坐在陆珩对面的梨木桌前，算着刊印的成本、伙计的月钱，偶尔抬头，总能撞见他望过来的目光。陆珩的批注里，开始出现些俏皮话——在《诗经》的“桃之夭夭”旁写“不如巷口那株”，在《楚辞》的“路漫漫其修远兮”后添“幸有佳人伴我行”，惹得云珞每次翻到，都要红着脸嗔他“胡闹”。

云澈在学堂里得了先生的夸奖，拿着描红本跑回书局，献宝似的递给陆珩：“陆大哥你看，我写的‘清正’二字，像不像爹爹的笔迹？”陆珩接过本子，提笔在旁边添了个小小的“珞”字，笑道：“再练练就像了，等你写成，就让你给书局的新书题字。”

晚晴的绣坊就在书局隔壁，时常送些新绣的书签过来，上面绣着桃花、竹影，有时还故意绣两个挨在一起的小人，调侃云珞：“你看这对鸳鸯，像不像某两位整日在书局里‘对账’的人？”云珞接过书签，指尖却悄悄发烫。

这日傍晚，下了场小雨，书局打烊早，陆珩留云珞在院里吃晚饭。阿竹在厨房忙活，云澈趴在石桌上写作业，陆珩则在廊下给云珞梳发——他学得愈发熟练了，桃木簪穿过青丝时，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

“下月初三是书局重开周年，”陆珩的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耳垂，声音温得像雨，“我让人在巷口搭了戏台，请了苏昆的班子来唱《桃花扇》，到时候……带你去看？”

云珞望着铜镜里他认真的侧脸，镜外的雨丝斜斜落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圈圈水痕。她轻轻“嗯”了一声，忽然想起刚到江南时，心里装着的全是沉冤昭雪的执念，从没想过会有这样的日子——有书，有花，有他。

戏台上，李香君血溅桃花扇的唱段刚落，台下忽然一阵骚动。云珞正看得入神，陆珩忽然握住她的手，往人群外走：“跟我来。”

他带着她绕到戏台后面的桃林，林子里挂着灯笼，照亮了满地落英。最粗的那棵桃树上，竟系着无数支桃木簪，每支簪头都刻着不同的纹样——有云澈画的小人，有晚晴绣的桃花，还有陆珩亲手刻的“文渊书局”字样。

“这些是……”云珞惊得睁大了眼。

“书局的伙计、学堂的先生、甚至巷口卖糖糕的张婶，都送了一支。”陆珩从怀里取出最后一支簪子，簪头是两只交缠的云纹，“他们说，该给书局的‘女主人’一个正式的名分了。云珞，我知道你心里总念着过去，但往后的日子，我想让你眼里只有现在的光。你愿意……戴上这支簪子，做我陆珩的妻吗？”

灯笼的光映在他眼里，像落满了星辰。云珞看着那些摇曳的簪影，忽然想起父亲的诗集、母亲的绣样，想起京城的密道、江南的桃花，原来所有的颠沛，都是为了此刻的圆满。她伸出手，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无比的坚定：“我愿意。”

桃木簪插入发间的那一刻，林外传来云澈的欢呼：“阿姐答应啦！”原来秦砚带着他和晚晴早就在外面等着，此刻都笑着走进来，晚晴还捧着个锦盒：“这是我给你绣的嫁衣样子，你看这桃花纹，配江南的春天正好。”

陆珩伸手将云珞揽入怀中，雨不知何时停了，月亮从云里钻出来，照亮了两人交握的手——他的指尖缠着她的，她的发间簪着他的，像两株在岁月里慢慢缠绕的桃树，根连着根，枝望着枝。

后来，文渊书局的后院多了一间新房，窗台上摆着云珞算错的账册、陆珩写废的批注，还有云澈画的全家福。每到桃花盛开时，陆珩总会牵着云珞的手，去桃花山看看那棵老桃树，也看看父亲的坟。

云珞会在坟前放上一支桃木簪，轻声说：“爹，您看，我找到能陪我看桃花的人了。”风穿过桃林，卷着花瓣落在她发间的簪子上，像一声温柔的应答。

而文渊书局的账册里，从此多了一笔最珍贵的“收入”——那是岁月静好，是现世安稳，是书声伴着簪影，在江南的春风里，一年又一年，温柔地延续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