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蛇的诅咒（二）木偶少女

瓷是被一阵细碎的啜泣声惊醒的。

那哭声又轻又软，像断线的珍珠滚落在地上，带着难以言喻的委屈和恐惧，在空旷破败的戏台上盘旋。她缓缓睁开眼，最先感受到的是周身雾气散去后的清明，以及戏台木板上传来的微凉触感。

她撑着地面坐起身，目光循着哭声望去——

戏台的角落，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女孩，梳着双丫髻，发髻上插着两朵蔫掉的粉色绢花，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红布小袄，布料上还打着几个补丁。她背对着瓷，肩膀一抽一抽的，小手捂着脸，哭得肩膀都在发抖，看起来像个被人遗弃的布偶娃娃，脆弱得一碰就碎。

瓷的眼神柔和了几分，她站起身，脚步放轻，慢慢走了过去。木板的咯吱声惊动了小女孩，她猛地停下哭声，转过身来。

这一转头，瓷的心头微微一沉。

小女孩的脸白得像纸，没有一丝血色，眼睛大而空洞，像是两颗没有光泽的黑琉璃珠，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可那泪珠却像是粘在上面一样，迟迟不肯滚落。她的四肢僵硬，动作也透着一股不自然的机械感，真的像极了一个被人操控的木偶。

“你是谁？”瓷的声音放得很轻，生怕吓到她，“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哭？”

小女孩抬着空洞的眼睛看了瓷一会儿，才缓缓低下头，又开始小声啜泣起来，声音依旧带着木偶般的僵硬：“我……我不想嫁给公鸡……”

“嫁给公鸡？”瓷皱起眉头，只觉得这说法荒谬又诡异，“好好的，怎么会让你嫁给公鸡？”

小女孩的手指抠着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声音里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地诉说着：“爹说……说邻村的公鸡能带来好运，能让家里过上好日子……非要把我嫁过去……还说……还说女孩子家要裹小脚，才好看，才能嫁得出去……”

她说着，掀起自己的裤脚。瓷的目光落下去，只见那小小的脚被缠得变形，布带勒得紧紧的，隐约能看到渗出来的暗红血迹，触目惊心。

“他们把我的脚缠起来，疼……好疼……”小女孩的声音里满是绝望，“我不想裹脚，也不想嫁给公鸡，可是爹和娘都不听我的，奶奶还说我不懂事……”

瓷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裹小脚，包办婚姻，甚至是将亲生女儿嫁给一只公鸡——这些腐朽又残忍的陋习，早已被扔进历史的垃圾堆里，可在这副本的戏台之上，却以这样荒诞又残忍的方式，发生在一个孩子身上。一股怒火从她心底腾地升起，烧得她指尖都微微发烫。

“别怕。”瓷蹲下身，轻轻拍了拍小女孩的后背，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有我在，没人能逼你做这些事。”

小女孩抬起头，空洞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微光，她看着瓷，小声问：“真的吗？你会帮我吗？”

“当然。”瓷点头，站起身环顾四周，“你家在哪里？我跟你去，替你讨回公道。”

小女孩指了指戏台后方的一道暗门，那门半掩着，里面黑漆漆的，透着一股阴冷的气息：“就在那里面……戏台后面的院子，是我的家。”

瓷握住小女孩冰凉的小手，她的手硬邦邦的，果然像木偶的关节。瓷心头虽有疑虑，却还是牵着她，朝着那道暗门走去。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腐朽的霉味扑面而来。

院子里的景象，比戏台还要破败。院墙塌了大半，地上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正屋的门虚掩着，窗纸破了几个大洞，随着风发出呼啦呼啦的声响。

“爹？娘？奶奶？”小女孩怯生生地喊了一声，声音在院子里回荡，却无人应答。

瓷的警惕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将小女孩护在身后，缓缓推开正屋的门。

屋内的光线昏暗，堂屋的八仙桌上，摆着一个大红的喜字，喜字旁边放着一只昂首挺胸的五彩大公鸡，公鸡被绑在桌子腿上，正咯咯地叫着，声音尖利刺耳。而桌旁的椅子上，歪歪斜斜地坐着几个人影。

是小女孩的家人。

她的父亲是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不合身的红布喜服，脑袋歪在肩膀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门口；母亲穿着蓝布褂子，脸上还抹着两坨艳俗的腮红，嘴角咧着一个诡异的笑容；还有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应该是小女孩的奶奶，她手里捏着一根裹脚布，布上还沾着暗红的血渍。

他们一动不动，像是雕塑，可当瓷和小女孩走进屋的瞬间，这几个人影突然齐刷刷地转过头来。

他们的皮肤呈现出青灰色，眼睛里没有眼白，只有漆黑的瞳孔，嘴角流着墨绿色的粘液，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哪里是什么活人，分明是变成了僵尸的行尸走肉！

“爹？娘？”小女孩吓得往后缩了缩，躲在瓷的身后，声音里带着哭腔，“你们怎么了？”

那中年男僵尸率先朝着小女孩扑了过来，他的指甲暴涨出尖利的黑爪，带着一股腥风，嘴里嘶吼着：“嫁……嫁公鸡……听话……”

瓷眼神一凛，将小女孩往身后一推，侧身躲开男僵尸的扑击。同时，她从袖中抽出一叠黄色的咒符，这是她早有准备的护身之物，上面用朱砂画着驱邪的符文，此刻在昏暗的屋里，泛着淡淡的红光。

“不知死活的东西。”瓷冷喝一声，抬手将一张咒符拍向男僵尸的额头。

“滋啦——”

咒符接触到僵尸皮肤的瞬间，发出刺耳的声响，金色的符文光芒大盛，男僵尸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像是被烈火灼烧一般，瞬间冒起黑烟，踉跄着后退了几步，重重地摔在地上，挣扎了几下便不动了，化作一滩黑褐色的脓水。

母亲和奶奶模样的僵尸见状，同时朝着瓷扑来。她们的动作僵硬却迅猛，一左一右，试图将瓷夹击在中间。

瓷脚步轻点，身形如燕般跃起，避开两人的攻击。她手中的咒符如雪花般飞出，分别贴在了两只僵尸的天灵盖上。

“驱邪咒，破！”

两声惨叫几乎同时响起，两只僵尸的身体在符文的光芒中迅速消融，和男僵尸一样，最终都化作了脓水，散落在地上，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气味。

那只被绑在桌腿上的大公鸡似乎被这场景吓坏了，扑腾着翅膀想要逃跑，却被绳子牢牢捆住，只能发出惊恐的咯咯声。瓷走上前，一刀割断了绑着公鸡的绳子，公鸡立刻扑棱着翅膀，从窗户飞了出去，转眼就没了踪影。

屋内的威胁尽数消除，瓷转过身，想对小女孩说些什么，却突然愣住了——

她身后的位置，空空如也。

那个哭着说不想嫁公鸡、不想裹小脚的小女孩，竟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瓷的目光扫过整个屋子，八仙桌、破旧的椅子、地上的脓水痕迹……没有任何藏身的地方，也没有丝毫动静，仿佛那个小女孩从未出现过一样。

“小朋友？”瓷喊了一声，声音在空荡的屋里回荡，却没有任何回应。

她走到刚才小女孩站着的地方，蹲下身，指尖拂过地面。那里没有脚印，只有一层薄薄的灰尘，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幻觉。

可那细碎的哭声，小女孩空洞的眼神，还有那句“我不想嫁给公鸡”的哭诉，都真实得刻在瓷的脑海里。

瓷站起身，眉头紧锁。她走到戏台的暗门处，向外望了望，外面依旧是灰蒙蒙的天，雾气不知何时又开始弥漫，只是比之前淡了一些。

她突然注意到，戏台的柱子上，刻着一行极浅的小字，被灰尘覆盖着，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抬手拂去灰尘，看清了那行字——

“伶儿，光绪二十三年，嫁鸡而亡，年八岁。”

瓷的心头猛地一震。

光绪二十三年，那是百年前的岁月了。裹小脚、嫁公鸡，这些在那个年代真实存在过的陋习，竟成了这个小女孩永远的执念，被困在这破败的戏台上，化作了一缕不散的怨魂。

刚才的小女孩，根本不是什么活人，也不是普通的木偶，而是这戏台的地缚灵，是伶儿的执念所化。

瓷走到戏台中央，看着空荡荡的角落，轻声道：“那些伤害你的人，我已经替你解决了。你可以安心了。”

话音落下，一阵微风从戏台的破窗吹进来，卷起地上的落叶，绕着瓷的脚边打了个旋，然后缓缓消散。

与此同时，系统的电子音突然在瓷的脑海里响起：

“击杀摆渡人分身·伶儿执念，获得积分10分。距离击杀摆渡人本体，还需消除其核心怨念。”

瓷微微一怔。

原来刚才的小女孩，只是摆渡人的分身。那真正的摆渡人，又藏在哪里？而所谓的核心怨念，又是什么？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就听见戏台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铁链拖在地上的哗啦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瓷握紧了手中的咒符，眼神再次变得锐利起来。

看来，这雾隐戏台的危机，远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