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吧打烊的铃声响起时，杨绪谦几乎是逃也似的脱下了工作服。背后的布料被冷汗濡湿了一片，黏腻地贴在皮肤上，让他很不舒服，却远不及心脏处翻涌的惊惶与涩意来得剧烈。

杜钰恒果然还在门口等他。昏黄的路灯将那人的身影拉得很长，他背对着街道，双手插在裤兜里，微微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听到脚步声，杜钰恒立刻转过身，眼睛在夜色里亮得惊人：“绪谦，你下班了。”

杨绪谦嗯了一声，视线飞快地掠过他，落在地上的影子上，不敢与他对视太久。“走吧。”他率先迈开脚步，朝着两人都熟悉的老巷口走去。

晚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却吹不散杨绪谦心头的燥热与混乱。他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又浮现出那个夜晚——

那也是一个这样的夜晚，酒吧搞庆功宴，杜钰恒被同事起哄着灌了不少酒。杨绪谦不放心，提前结束了自己这边的事，去接他。杜钰恒醉得厉害，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眼神迷离，却还固执地要自己走。杨绪谦只好半扶半架着他，把他带回了自己当时独居的小公寓。

把人放到床上时，杜钰恒却突然伸手，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腕。那力道大得惊人，带着酒后的滚烫体温，烫得杨绪谦心尖都在颤。

“绪谦……”杜钰恒的声音很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像小猫似的蹭了蹭他的掌心，“你别走……”

杨绪谦的呼吸一下子就乱了。他想抽回手，却被杜钰恒拉得更紧。然后，杜钰恒仰起脸，带着酒气的嘴唇，毫无预兆地、重重地压在了他的唇上。

那不是朋友间的、带着玩笑意味的触碰，而是带着侵略性和某种他读不懂的情绪的吻。湿热的、带着酒精气息的舌尖撬开了他的牙关，蛮横地闯了进来，搅动着，掠夺着。杨绪谦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只剩下唇齿间的震颤和心脏疯狂擂鼓的声音。

他是喜欢杜钰恒的，从很早以前就开始了。这份喜欢，被他小心翼翼地藏在“最好的朋友”这个身份之下，从不敢宣之于口。可现在，这份深藏的情愫，被杜钰恒带着醉意的吻，瞬间点燃，烧得他浑身滚烫，却又恐慌无比。

他不知道杜钰恒是真的清醒，还是纯粹的酒后乱性。他怕这只是一场梦，怕醒来后杜钰恒会一脸厌恶地问他“你对我做了什么”，更怕……怕杜钰恒其实什么都不记得，而他自己，却要带着这份被点燃又被搁置的情愫，面对此后尴尬的友谊。

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在杜钰恒的吻变得更加深入，甚至开始摸索他衣摆的时候，杨绪谦猛地用力，推开了他。杜钰恒被推得往后倒去，撞在床头，发出一声闷哼，眼神更加迷茫了，似乎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

杨绪谦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床上起来，心脏狂跳，脸色苍白。他看了一眼躺在床上，因为醉酒而呼吸微沉的杜钰恒，最终还是咬了咬牙，转身冲出了房间。他甚至没敢回头，一路跑回了自己原本的住处，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用冷水一遍遍地洗脸，试图压下脸上的热度和心里的惊涛骇浪。

第二天，他请了假，没去酒吧，也没联系杜钰恒。他害怕面对杜钰恒，害怕看到他疑惑的眼神，更害怕从他口中听到“昨晚我好像做了个奇怪的梦”或者“昨晚我断片了，什么都不记得”。

后来，杜钰恒果然像没事人一样联系他，语气自然地问他昨天怎么没去。杨绪谦强装镇定，编了个“家里有事”的借口。杜钰恒没有怀疑，只是笑着说“那你没事就好”。

可杨绪谦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彻底不一样了。那晚的吻，像一道烙印，刻在了他的灵魂里。他无法再像以前那样，毫无芥蒂地和杜钰恒勾肩搭背，无法再坦然地接受他的亲近。每一次杜钰恒靠近，他都会想起那个滚烫的吻，想起自己落荒而逃的狼狈，心脏就会被愧疚和恐慌绞紧。

所以他开始疏远，开始刻意保持距离。他以为这样，时间久了，杜钰恒就会习惯，就会慢慢淡出他的生活，或者至少，能让他自己稍微喘口气。可他没想到，杜钰恒会这么执着，会一次次地追问，会用那样受伤又坚定的眼神看着他，说“这一次我再也不放手了”。

“绪谦？”杜钰恒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回忆，“你在想什么？怎么不说话？”

两人已经走到了巷口，只有一盏老旧的路灯亮着，光线昏黄。杨绪谦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抬起头，看向杜钰恒。

杜钰恒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清晰地映出他的身影，带着期待，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你不是说，要跟我谈谈吗？到底是什么事？”

杨绪谦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涩得发疼。那晚的画面再次涌上心头，杜钰恒醉酒的脸，滚烫的吻，自己仓皇的逃离……所有的情绪交织在一起，愧疚、恐慌、爱意，还有深深的无力感。

他想说，杜钰恒，那晚不是幻觉，我也没有忘记。

他想说，杜钰恒，我喜欢你，所以你的吻让我疯狂，也让我害怕。

他想说，杜钰恒，我不是故意疏远你，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可是，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极其平淡的一句：“没什么，就是最近店里太忙，有点累了。”

杜钰恒的眼神明显黯淡了下去，他皱了皱眉，显然不相信这个理由：“只是因为累？”

“嗯。”杨绪谦别开脸，不敢看他失望的表情，“真的。你别多想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说完，他几乎是落荒而逃般，转身就朝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脚步快得像是在躲避什么。

杜钰恒站在原地，看着他匆忙离去的背影，眉头皱得更紧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杨绪谦在说谎，而且，这个谎言背后，一定藏着一个他不知道的、巨大的秘密。

夜风更凉了，吹得杜钰恒打了个寒颤。他握紧了拳头，心里的疑惑和不甘愈发强烈。他知道，杨绪谦的“难言之隐”，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但他没有退缩，反而更坚定了要弄清楚真相的决心。

无论是什么，他都要知道。他要杨绪谦亲口告诉他，哪怕……哪怕真相会让他痛苦。因为他不想再这样，和杨绪谦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膜，明明近在咫尺，却远如天涯。他要的，是那个能毫无保留对他笑的杨绪谦，是他们曾经无话不谈的时光。

他转过身，慢慢地朝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每一步都很沉重，却也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这一次，他一定要把杨绪谦拉回来，不管用什么方法。

难以启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