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入六月的南京已经有了几分暑意。
光透过梧桐叶在青石板路上跳跃。
五岁的朝汐被南京仔细打扮过,杏子红的小裙子,同色系的软底鞋。
头发扎成两个乖巧的包子头每个发髻上都别着一枚小小的梅花。
她安静地站着,任由南京给她系上遮阳帽的带子。
黑巧色的眼睛望着不远处同样被打理得整整齐齐的兰妤。
兰妤穿着淡蓝色的小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发间别着的茉莉花发卡和朝汐的是一对。
她比朝汐大几个月,性格也更沉稳些,此刻正乖乖背着自己的小水壶,等待出发。
“秦淮会跟着你们。”
南京蹲下来,最后检查了一遍朝汐的鞋带,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不许乱跑,不许离开秦淮的视线,不许吃陌生人给的东西,如果累了或者不舒服,要马上说。”
朝汐点点头,小手无意识地捏着裙子的边角。
她其实有点紧张,这是她第一次没有南京亲自陪着出门。
虽然秦淮她见过很多次,但终究是不一样的。
“知道了南京。”
她小声应着,又忍不住确认“南京真的不去吗?”
南京揉了揉她的头发:“今天有很重要的会议。你们玩得开心些,回来给我讲故事,好不好?”
朝汐这才稍微放松了一点,轻轻“嗯”了一声。
她喜欢给南京讲故事,虽然她讲得总是颠三倒四,但南京总会很认真地听。
一旁的秦淮区忍着笑。
祂今天穿得很休闲,看起来就像个普通带娃出游的年轻叔叔,而不是那个执掌着繁华秦淮地界的灵体。
他看着南京。
那位平日里威仪深重、令无数人敬畏的六朝古都。
此刻正像个普通的家长一样,事无巨细地叮嘱着,甚至偷偷往朝汐的小背包里又多塞了一包手帕纸和一盒切好的水果。
“放心吧。”
秦淮终于开口,声音带着笑意。
“两个小家伙交给我,保证一根头发都不会少。”
南京站起身,瞥了他一眼,眼神里的意味很明显。
要是少了,你就等着瞧。
夫子庙比朝汐想象中还要热闹。
人潮如织,各种声音和气味混杂在一起,让她下意识地往秦淮身边靠了靠。
兰妤也紧紧挨着她,两个小姑娘一左一右地抓住了秦淮的衣角。
秦淮一手一个牵住她们,耐心地指着周围的景物介绍。
“看,那是棂星门……前面是天下文枢坊,读书人都要从下面走过,祈求文运昌盛……那边是聚星亭,像不像一把伞?”
朝汐仰着头,努力看着那些飞檐翘角、雕梁画栋的古建筑,眼睛睁得圆圆的。
本来就圆的眼睛认真的样子格外的呆萌。
但终究阳光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小手把秦淮的手指攥得更紧了。
“那是状元桥。”
秦淮带着她们挤到一座石拱桥前。
“传说踩一踩桥面上的石头,考试就能像状元一样厉害。”
朝汐对“状元”还没有太清晰的概念,但她听懂了“厉害”,似懂非懂的点头。
兰妤看了眼桥,松开秦淮的手。
捏了捏朝汐的手,用秦淮看不懂的眼神交流沟通。
朝汐微微侧头,点了点。
兰妤带着朝汐往桥上挤,后面还传来秦淮的声音。
“小心点别摔了。”
秦淮跟在后面,看着两个活泼的小团子,松了口气。
他就怕她们太拘谨,玩不开心回去没法交代。
就在朝汐和兰妤挤上桥的时候,一个清脆的声音突然从旁边响起:
“兰妤!朝汐!”
一个扎着两个翘翘羊角辫的小女孩像颗小炮弹一样从人群里钻出来。
兴奋地冲到她们面前,脸蛋红扑扑的,眼睛亮得惊人。
“小童!”兰妤有些惊喜地叫出声。
朝汐也停下了脚步,看着突然出现的同学,眨了眨眼,没说话,只是往兰妤身边贴近了一点。
“你们也来玩呀!”
年小童嗓门响亮,自带一股热闹劲儿。
“我和妈妈一起来的!那边有卖超好看的风车!”
年妈妈这时也笑着走了过来,是个看起来很和气的年轻女子:“小妤,小汐,是你们呀,真巧。”
她看向秦淮,“您好,我是年小童的妈妈。”
秦淮微笑着点头致意。
“阿姨请你们吃鸭血粉丝汤好不好?”
年妈妈热情地招呼。
“就在前面那家老字号,味道可正宗了。”
热气腾腾的鸭血粉丝汤很快被端了上来,白色的浓汤,深褐色的鸭血,透明的粉丝,绿色的香菜葱花,香气扑鼻。
朝汐看着眼前比她脸还大的碗,小手放在膝盖上,没有动。
南京说过,不许吃陌生人给的东西。
年阿姨……不算完全的陌生人,但也不是家里人。
她有点犹豫,鼻尖微微动了动,汤的香味里似乎有一点点辛辣的味道。
她不太确定自己能不能吃。
兰妤也有些迟疑,她看了看朝汐,又看了看热情的年阿姨和已经拿起勺子跃跃欲试的年小童。
“朝朝好像不太能吃辣……”
兰妤小声对年妈妈说,同时把自己随身带的干净小手帕递给朝汐。
“擦擦汗。”
她注意到朝汐的鼻尖冒出了细小的汗珠。
年小童才不管那么多,已经“呼噜”吸了一大口粉丝,烫得直吐舌头。
汤汁都溅到了胸前的小围兜上也没在意。
“超好吃!你们快尝尝呀!一点都不辣!”
她口齿不清地催促着。
秦淮站在一旁,心里有点打鼓。
南京的叮嘱言犹在耳。
他正想开口婉拒,却见一直安静的朝汐有了动作。
她拿起白色的瓷勺,小心翼翼地舀起一点汤,仔细地吹了又吹。
然后……越过年小童,径直递到了旁边的兰妤嘴边。
“兰兰先试。”
她的声音细细的,却很清晰,黑眼睛专注地看着兰妤,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
她记得南京说过,不确定的东西,让别人先试试。
兰兰是她最好的朋友,但……也不是家里人。
这个逻辑在五岁的小脑袋里有点绕,但她本能地觉得,让兰兰先吃比自己先吃更“安全”一点。或者说,更符合某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规则。
年小童立刻不干了,噘起嘴,也舀起一勺汤。“我也要喂兰妤!”
朝汐没理她,只是执拗地把勺子又往兰妤嘴边送了送。
另一只手甚至下意识地把兰妤往自己这边揽了揽,仿佛在宣告所有权。
小小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紧绷的嘴角透露出她的认真。
兰妤夹在中间,看着递到嘴边的两把勺子,小脸微微涨红,有些无措。
秦淮看着这微妙的气氛,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他默默拿出手机,飞快地拍下这“两勺相争”的画面,配了条文字发给南京。
【紧急外交事件!您家崽为护食(?)与友邦发生轻微摩擦,目前局势可控,over。】
最终,在那碗鸭血粉丝汤彻底凉掉之前,秦淮出面调停。
他请店员拿来两个小空碗,将那碗大的粉丝汤匀成了三份。
气氛缓和下来。
朝汐低头看着自己碗里的鸭血,用筷子夹起来,犹豫了一下,放到了兰妤的碗里。
“补血。”
她小声说,这是她偶尔从南京和江苏的闲聊里听来的词。
年小童有样学样,立刻把自己碗里的鹌鹑蛋夹给兰妤。
“补脑!”
她记得妈妈说过吃蛋聪明。
兰妤看着自己碗里突然多出来的鸭血和鹌鹑蛋,又看看面前两个眼巴巴看着她的朋友。
终于笑了起来,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朝汐见她吃了,这才拿起自己的勺子,小口地开始吃她那份几乎没有辣油的粉丝。
年小童吃得最欢快,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秦淮区看着三个小脑袋凑在一起,分享着同一碗汤带来的简单快乐。
突然觉得,带孩子好像也不是那么难的事情。
回程的车上,玩累了的朝汐歪着头靠在兰妤的肩膀上,睡得香甜。
她的右手还无意识地攥着兰妤的衣角,左手则松松地捏着半块没吃完的梅花糕。
那是后来年妈妈买给她们的点心。
车窗外的夕阳给街道染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秦淮区透过后视镜,看着后座两个依偎在一起的小小身影。
她们的发丝都被夕阳勾勒出柔软的光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