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在墙根下鬼鬼祟祟?”
先生的声音像块冰投进温水里,学堂里的读书声“唰”地停了。愿山河缩着脖子想往后挪,可后颈的碎发刚被风吹起来,就听见墙内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学堂里的杂役王伯,他最是嫌她“不守本分”,上回见她扒着墙缝看,拿扫帚柄追了她半条村。
“是你这丫头片子!”王伯的声音撞在墙上,带着股子火气,“说了多少回女子不该来学堂凑热闹,脸皮怎就这么厚?”
愿山河咬着唇没敢应声,攥着衣角的手紧得发白。墙头上忽然探出几个脑袋,是村里的男娃,有个叫石头的,正趴在墙头冲她吐舌头:“娘说了,女子认字是要遭天谴的!”另一个跟着起哄:“就是!她还偷学老将军练武呢,上回我看见她拿根柴禾棍瞎比划,像只笨鹅!”
哄笑声扎得她耳朵疼,她刚想转身跑,就见她娘挎着菜篮子从村口过来,脸色一沉就冲她喊:“死丫头!又在这儿丢人现眼!家里的猪还没喂,你倒有闲心来听这些没用的!”
她娘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伸手就拧住她的胳膊。粗布衣裳被攥得发皱,胳膊上的肉被拧得生疼,她却梗着脖子没哭——哭了也没用,只会招来更重的打骂。
“张婶子,你也该管管这丫头了。”王伯站在墙内叹着气,“先生讲课呢,她总在这儿搅扰,男娃们都没法安心读书了。”
“就是就是,”有个男娃在院里喊,“昨天我娘给我缝的新书包,就被她蹲在墙根时蹭脏了!”
这话纯属瞎编——她每天来都特意离墙根远些,生怕碰脏了院里的东西。可没人替她说话,连路过的几个村民都停下脚,对着她指指点点。有个老婆婆摇着头说:“女娃家还是老实点好,学这些旁门左道,将来怎么嫁得出去?”
“嫁不嫁得出去倒在其次,”她娘的声音更尖了,手上的劲也重了,“别给家里招祸才好!你当我不知道?前几天还去老将军院外偷看练武,人家老将军是什么人物?被你这丫头缠上,传出去人家还当我们家想攀高枝呢!”
愿山河被拽得踉跄了两步,鞋尖蹭在地上,沾了层土。她抬头往学堂院里看,先生正站在屋檐下,背着手没说话,眼神落在她身上,没什么温度——就像村里所有人看她的眼神一样,带着些无奈,更多的是“女子本就该如此”的漠然。
“还看!”她娘狠狠搡了她一把,“跟我回家!今天非得让你长长记性,看你还敢不敢再乱跑!”
她被拽着往家走,胳膊上的疼一阵阵往心里钻。路过老将军家院外时,她瞥见院墙上那丛她常用来藏身的狗尾巴草,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像在替她委屈。
回到家,她娘把她扔进猪圈旁的柴房,锁了门。柴房里又暗又潮,只有个小窗透进点光。她蹲在柴草堆上,摸着胳膊上被拧出的红印,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刚才路过学堂时,她看见先生转身回了屋,手里捏着的那支粉笔,轻轻放在了讲台上最靠边的位置,仿佛刚才那阵喧闹,从未惊扰过什么。
可她知道,有什么东西被惊扰了。是她藏在心里的那点火苗,被刚才的冷水浇得滋滋响,却没彻底熄灭——哪怕被所有人讨厌,她也还是想再听听先生讲的那些话,想再练练老将军的招式。
毕竟,她叫愿山河,愿山河永存。也愿自己,能活得像山河一样,不必依附谁,也能立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