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崖的风凛冽如刀,卷着破碎的冰晶砸在脸上。所谓的召唤大阵已然隐去光芒,留下一个深深刻入古老岩石基座、被临时冰封隔绝了残余空间波动的庞大阵纹轮廓。林尘站在这冰冷的石台上,衣衫单薄,只觉寒气瞬间浸入骨髓,远非先前那污浊潮湿的腐烂山谷可比。他运转金丹,丹田那新生的、尚显稚嫩却异常凝练的鸽卵缓缓释放一丝温润热力,在筋脉中游走一圈,体表寒气顿消,只余下神清气爽的冰凉感。
目光扫过前方。
十二道身影,如同十二座凝固于万载玄冰中的神峰,矗立在阵盘边缘的雪雾之中。他们周身自然流转的威压如同沉眠中的火山,敛而不发,却已将这片空间彻底“定”住。风雪呼啸着接近他们身周数丈,便悄然消弭,化为无形的氤氲气流。
这便是元婴真人。
举手投足间引动天地气象,身合一方领域!
林尘姿态放得很低,近乎于恭敬。他深知自己这“新晋筑基”在这群大佬面前如蝼蚁般渺小。他踏前几步,在深及脚踝的纯净初雪中,依足了此界小修士拜见宗族长辈的繁琐礼数,一丝不苟地躬身行礼:
“晚辈林尘,拜谢陛下!拜见各位城主大人!谢大人援手,晚辈方得脱险境。”声音在空旷的雪地里显得有些微弱,却清晰稳定。
那十二位元婴修士,或白发苍颜、面目古井无波;或中年样貌、双眸开阖间精光如电;或面容姣好如女仙、气质却霜寒刺骨;或身躯伟岸、虬髯环目宛若古神……每一张面孔都仿佛铭刻着沧桑与无上威严。他们的目光并未刻意落在林尘身上,如同巨岳不会在意一粒尘埃的靠近,仅仅是整体威势的存在,便足以让任何境界不足者窒息。
其中一位鹤发童颜、身着玄青色寒冰纹道袍的老者——玄雾真君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下撇了一下,一丝几乎化为实质的冰冷不耐气息瞬间压过寒风。旁边一位看起来相对温厚些、面容方正的国字脸修士——厚土真君,不易察觉地微不可察地轻咳一声,那冰冷气息才骤然散开。
皇帝站在十二位元婴之后稍远一些的高处雪坡上,并未穿着繁复龙袍,只是一件明黄色、绣着简化龙纹的厚实锦袍。他身形挺拔,脸色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和惊魂未定的苍白,但此刻立于新生的安全之地,眼神锐利如鹰,打量着最后一批从绝域召唤来的幸存者。林尘也在人群之中,与那些大多惊惶未定、茫然四顾的难民相比,他这份竭力表现出的沉稳和对元婴之礼的熟知,显得有些突出。
皇帝的目光在林尘身上停留了一瞬。他看到林尘行完礼后,依旧保持微微躬身的姿态,眼神不乱,气息沉稳,尤其在那十二元婴联合形成的无形重压之下,还能保持着这份体面,与周遭那些瑟瑟发抖甚至不敢抬头的幸存者形成了鲜明对比。
“你叫林尘?”皇帝的声音不高,穿透风雪而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仪,“不错,心思沉稳,在那等绝域挣扎求生,又为众人探路引火,当赏。”
话落,皇帝身边一名气息沉凝、俨然已至金丹巅峰的黑甲卫尉上前一步。他手中捧着一个紫檀木盘,盘上覆盖着明黄的丝绸。卫尉小心翼翼揭开丝绸——
一抹纯粹、锐利、仿佛能刺穿风雪的光华骤然亮起!
那是一枚巴掌大的令牌。主体是一种深沉至极、近乎玄黑的金属,却在光滑的弧面上,以极其繁复的切割技艺,内嵌出三枚完美排列、纯净剔透如寒星闪烁的菱形钻石!这三枚钻石每一枚都超过成人拇指大小,在稀薄的北岭天光下,折射出令人心寒魄动的幽蓝冷芒。令牌的边缘镶嵌着细密的银色符文,其下是精心镂空刻出的古老“御”字徽记,字迹在深邃的底色和冷钻光芒的映衬下,透着一股不容亵渎的皇威。
黑甲卫尉手托令牌,沉声道:“陛下赐尔,第三等钻石令!”
此令一出,周围少数几个懂行的修士,甚至包括两位同样刚从腐谷幸存、修为接近凝脉的修士,都忍不住抬起头,眼中爆射出毫不掩饰的震惊、灼热,乃至一丝嫉妒!
林尘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此界修士通识中关于皇室特权阶级的令牌等级划分——为了避讳,这套体系民间知晓但极少公开谈论:
玄铁令:最低,一般赐予有微末功劳的兵卒或民间富户代表,象征被认可为‘民上’,可享些小便利。
青铜令次之,有较明显功绩或家族背景者,拥有一定特权。
白银令中等,或修为深厚,或有特殊技艺贡献,或立下保城护民等战功者。
黄金令高等,非大功不可轻授,为一方执事、守护城池的主要将领或供奉长老方能持有。
钻石令则极为显贵!名额极少,非力挽狂澜、为皇室或大片聚居地立下决定性功劳者,或自身拥有极大潜力并确认为皇室核心服务的天才修士不可得!拥有极大权限,如征调地方资源、优先获取皇室渠道信息、出入大部分皇家禁地外卫区等。
至于传说中更在钻石之上的无上级以及仅存在于传说中的帝级?那或许唯有皇帝本人,以及那十二位力挽乾坤、真正决定王朝兴衰气数的元婴城主们,方有资格持有!
钻石令!
这意味着,林尘仅凭在腐谷聚落幸存者队伍中的“表现”和今日这份被皇帝看中的“沉稳”,一步登天!踏入了北岭幸存皇朝最核心的特权阶层边缘!
无数道灼热的目光聚焦在那枚璀璨得刺眼的令牌和林尘身上。
林尘深吸一口这冰冽清新的寒气,心中嗤笑一声。
区区钻石令?
前世的他,就算一个无上大宗的宗主亲自捧着整个宗门的宝库前来跪求一粒仙丹,他都未必会掀开眼皮看上一看!这点小亮片,在他眼中不过是个稍微精致点的通行证。
当然,眼下聊胜于无,至少比没有强。
脸上瞬间涌现出恰到好处的激动、感激和一丝受宠若惊的惶恐——这神情在他影帝级的控制下几乎无懈可击。林尘踏前几步,在更深的积雪中单膝点地,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草民林尘!叩谢陛下隆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为陛下效忠,草民万死不辞!”
姿态之标准,感激之真切,足以载入《演员的自我修养》。
皇帝似乎很满意林尘这份“赤诚”的反应,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疲惫但真实的微笑:“起身吧。前路艰辛,望尔不负此令之重。”
林尘恭恭敬敬地双手接过那枚沉重的钻石令牌。入手冰寒刺骨!那并非单纯的物理低温,令牌所用基底材质……“寒霜铁?万年冰髓基?”似乎本身就蕴含着极强的寒属性道韵,等闲筑基修士握久了怕是经脉都受不住!而内嵌的那三枚巨大冰钻,更是将这份内敛的恐怖寒力透过完美切割面放大,散发出凝练的锐利气息!他需要调动一丝真正的金丹之力流转于掌心,才能稳稳托住,面不改色。
指腹不着痕迹地掠过令牌背面,那里有一个微凹的法力印记区域。只需他输入一丝法力留下独有烙印并激活这枚令牌内最基础的那层“警戒触发式”保护禁制,这枚钻石令才真正归属于他。
“谢陛下!”林尘再次躬身,将令牌郑重地收入怀中一个不起眼、却内里刻着保温驱寒符文的小布袋内,这是他路上顺手搓的。
就在这时——
“咦?”
一声带着极细微诧异的轻哼,几乎是在林尘将令牌法力波动完全收敛入储物袋的瞬间响起。
林尘心头猛地一跳,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如同受惊的猎豹!金丹核心骤然加速旋转半圈!
声音的来源——
正是刚才那位对林尘显露过不耐、身着玄青寒冰纹道袍的玄雾真君!
这位元婴真君的目光终于第一次真正落在了林尘身上!那目光不再是之前的无视,更像是一块万载寒冰突然聚焦在阳光下,变得无比锐利和疑惑!他似乎在捕捉着什么一闪而逝、刚刚从林尘身上传来的……某种引动寒性元力的奇异共鸣波动?
那份对寒霜规则的精微掌控,似乎与眼前这个小修士的境界完全不符?是错觉?
林尘后背瞬间浮起一层冷汗!元婴真君,他们的灵觉敏锐得超乎想象。刚才调动一丝金丹之力抵御令牌道韵寒力时,恐怕泄露了一星半点!更糟的是,他刚刚凝聚的金丹虽以那丝“生”意打底,但火灵根基未稳!
体内强行炼化提纯的火灵根本源,与此刻身处这无边的风雪寒域,与怀中那枚钻石令蕴含的恐怖寒冰道韵,产生了某种短暂而激烈的冲突!这冲突极其细微,但落在一位精擅寒冰规则的元婴真君眼中,恐怕如同黑暗中的小灯火般醒目!
林尘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在嘶吼着:
糟了!
就在这片冰冷的死寂即将被玄雾真君更深入的探查彻底撕裂之际——
“诸位道友!”
一个洪亮沉稳的声音响起,硬生生切断了那无形、却足以压垮林尘的危险视线。
开口者正是之前稍作缓和的那位国字脸元婴——厚土真君!他并未再看林尘,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目光扫过全场,沉声道:“传送既毕,此间事了!北岭乃最后之屏藩!当务之急,筑城!刻不容缓!”
“厚土道兄所言甚是!”另一位女性元婴声音清冷如冰泉附和道。
“建城为要!”又一位元婴开口。
玄雾真君的目光终于在厚土真君的干扰下从林尘身上移开,重新投向了前方白雪皑皑、隐现龙脉之形的起伏山峦。他眉头微蹙,终究没有再追问。刚刚那一丝极其微弱的异样感,或许真是此地复杂龙脉灵气与那寒霜令相冲的偶发扰动?
压力骤消,林尘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如擂鼓般的闷响!但他面色如常,在他人看来只是刚接重赏、又被元婴真君看了一眼而显得更加恭谨肃然。他悄然后退,不着痕迹地退入旁边一堆同样被惊呆了的、刚刚缓过劲来的幸存者人群之中。
抬眼望去。
白雪覆盖的广阔山谷中,已经呈现出热火朝天的景象!数千名气息沉凝、最低也是筑基境界、显然修炼过特殊土行、金行或者木行道法的修士,如同无数勤恳的工蚁,正在忙碌地搬运巨石、刻画阵基、催动法宝熔炼玄冰、甚至有的直接催生巨大木质构件!轰鸣声、冰层开裂声、修士的呼喝声交织成一片嘈杂却生机勃勃的乐章!
一座巨大城池的轮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这片名为“潜龙渊”的山谷冰原之上,飞快地拔地而起!
初升朝阳的光芒终于艰难撕开一层层浓厚的雪云,将金红的光芒泼洒在新建造的巍峨城墙上。林尘站在高处城墙根下临时搭建的避风木棚里,怀里揣着那枚冰得他丹田火种都微微抽搐的钻石令。他眯着眼望向城墙之外的无尽雪原,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盘旋:
“这鬼地冻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