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跋涉。
瘴雾如旧,腐臭如旧。队伍在秦伯的带领下,沿着被踩踏得泥泞不堪、混杂着枯骨和污秽的“路径”,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饥饿和疲惫啃噬着每个人的体力与意志。
队伍里的咳嗽声多了起来,带着一种沉闷的、仿佛从肺叶深处掏出来的破败感。连那两位凝脉修士方刚和李默,眉宇间的凝重也更深了一层,眼神里除了疲惫,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焦躁——距离秦伯预估的“追上大部队”时间越来越近,但四周的环境却愈发恶劣,尸瘴的浓度似乎还在缓慢增加,空气中那股令人作呕的甜腻腐朽气息挥之不去。
林尘依旧沉默地跟在队伍末尾,跛着那条尚未完全恢复的伤腿,动作比旁人更显吃力。他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深处那点因月下自省而起的波澜,已沉淀为一种更内敛、更专注的幽深。
他大部分时间都在默默运转着点薪真炎,如同最吝啬的守财奴,一丝丝地榨取着稀薄污浊空气中的微末灵气,滋养着丹田气海中那簇愈发凝练、内蕴金芒的核心火种。筑基中阶的壁垒早已松动,火种深处那股欲要焚尽气海、凝聚真种的躁动感,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被他强行压制着。
就在队伍绕过一片被巨大尸化藤蔓彻底绞杀、只剩下扭曲骨架的枯死古木林时,一股异样的气息陡然穿透浓重的尸瘴,钻入林尘敏锐的感知!
热!
一种不同于尸瘴湿冷粘腻的、带着硫磺焦糊味的、源自大地深处的燥热!
还有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地脉火气!
林尘脚步猛地一顿!布满血丝的眼睛瞬间亮起,如同黑夜中点燃的寒星!他猛地抬头,目光穿透前方翻滚的灰红瘴雾,死死锁定侧前方一处地势微微凹陷、地表覆盖着大片焦黑板结岩石的区域!
“地火脉?!”一个念头如同惊雷般在他识海炸响,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自打在那宗主阁黑棺里抠出星钨铁和玄银铁,修复九炎焚天炉的念头就如同魔咒般萦绕不去,没有炉鼎,丹道便是无根之木!他空有万载丹道经验,却只能像野人一样徒手搓“煤球“
”而修复炉鼎,尤其是九炎焚天炉这等神物胚胎,哪怕只是雏形,最关键的一步便是引动地脉真火,进行初步的熔炼与塑形!他一路都在留意,却始终未能找到合适的地火节点!
眼前这处地火脉,规模或许不大,甚至可能只是地壳薄弱处泄露的余脉分支,但那股精纯的地火气息,对于此刻的他而言,无异于久旱逢甘霖!
“秦伯!”林尘强压下心头的狂喜,声音带着刻意的虚弱和一丝急促,快步走到队伍前方,对正蹲在地上查看泥泞足迹的老秦头道:“我……我内急!憋不住了!你们先走,我……我找个地方解决一下,马上追上来!”
老秦头抬起头,浑浊的老眼看了看林尘苍白的脸和捂着肚子的动作,又瞥了一眼侧前方那片焦黑死寂、散发着硫磺怪味的区域,皱了皱眉:“那地方……看着邪性,你小心点!别走太远!我们就在前面那片石林边上等你!”他指了指前方不远处一片被瘴雾笼罩、隐约可见嶙峋怪石轮廓的地方。
“好!好!很快!”林尘连连点头,捂着肚子,一瘸一拐地朝着那片焦黑区域快步走去,背影很快消失在浓雾中。
方刚和李默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疑虑。李默低声道:“这小子……有点古怪。伤好得快得离谱,现又……”方刚摆摆手,打断他:“一个凡人罢了,管他作甚。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快走,到前面石林等他片刻便是。”两人不再多言,催促着疲惫的队伍继续前行。
林尘踏入那片焦黑区域。
脚下是坚硬、布满蜂窝状气孔、如同冷却熔岩般的黑色岩石。空气灼热干燥,带着浓烈的硫磺味,将周遭的尸瘴都驱散了不少。地表温度很高,隔着破烂的鞋底都能感受到那股蒸腾的热力。他循着那股精纯火气的源头,很快来到区域中心——一个直径不过丈许、深不见底的漆黑地穴!
灼热的气流裹挟着刺鼻的硫磺味,正从穴口汹涌喷出!
“就是这里!”林尘眼中精光爆射!他毫不犹豫,纵身便跃入那漆黑的地穴!
穴壁陡峭湿滑,布满硫磺结晶。下落数丈后,眼前豁然开朗!一个不算太大、被地火常年烘烤得四壁焦黑发亮、热气蒸腾的天然石窟!石窟底部中央,一个脸盆大小的“火眼”正汩汩翻腾着粘稠、炽亮、散发出刺目白光的岩浆!恐怖的高温扭曲着空气,将整个石窟映照得一片橘红!
“好!好一处地肺火眼!”林尘大喜过望!这火眼虽小,但火力精纯稳定,正是炼器的绝佳所在!
他顾不上灼人的热浪,立刻行动起来。先是在远离火眼、相对温度稍低的石窟角落,用之前搜刮之后随身携带的破匕首在坚硬如铁的岩壁上飞快地刻画起来!指尖点薪真炎之力凝聚,如同烧红的刻刀,在岩壁上留下道道深痕,勾勒出一个极其复杂、玄奥无比的微型阵图轮廓——正是前世九炎焚天炉核心火阵的极度简化版!
接着,他珍而重之地从怀里掏出那块沉重无比、散发着冰冷星辉的星钨铁,以及那块流动着水银光泽的玄银铁。他并未立刻动用这两样主材,而是先从怀里摸出几块之前从金丹剑尸储物袋里搜刮来的、品质驳杂的金属边角料,投入那翻腾的火眼之中。
嗤啦!
金属在恐怖高温下迅速熔化成赤红铁水!
林尘眼神专注如鹰隼,双手十指如穿花蝴蝶般急速掐动。一道道微弱的点薪真炎之力被他精准地打入熔融的铁水之中!如同最精密的锻锤,引导、剔除杂质、强行塑形。
熔融的铁水在真炎之力的引导下,如同被无形之手揉捏,缓缓拉伸、变形!最终,在火眼上方尺许处,凝聚成一个仅有尺许高、通体赤红、布满粗糙纹路的……微型鼎炉胚胎!
“引!”林尘低喝!
指尖点薪真炎猛地刺入那微型鼎炉胚胎底部!
嗡!
胚胎剧烈一震!炉壁上那些粗糙纹路骤然亮起!一股强大的吸力爆发!下方火眼中翻腾的炽白地火,如同被无形管道牵引,化作一道凝练的赤白光柱,猛地灌入炉底!
轰!
整个微型鼎炉瞬间被点燃!赤红炉壁在恐怖地火的灼烧下,迅速变得通透、炽亮!散发出灼热逼人的光焰!
ok了!
地火锻炉! 九炎焚天炉重生的起点!
林尘脸上露出一丝疲惫却无比满足的笑意。他不敢怠慢,立刻将那块沉重的星钨铁投入炉中!星钨铁一入炉,炽白地火瞬间将其包裹!但那深邃幽暗的金属表面,竟只是微微泛红,并未立刻熔化!其坚硬与耐热程度远超想象!
林尘并不意外,盘膝坐下,双手虚按在微型锻炉两侧。心神沉入,点薪真炎之力如同最精密的探针,渗入炉壁,引导着地火能量,以特定的频率和轨迹,不断冲击、煅烧着星钨铁的核心!同时,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块玄银铁置于炉口上方,利用炉口散逸的恐怖高温和辐射热力,缓缓将其软化、提纯!
时间一点点流逝。
石窟内热浪滚滚,林尘浑身早已被汗水浸透,又在高温下迅速蒸干,留下一层白花花的盐渍。他脸色苍白,嘴唇干裂,丹田气海中的点薪真炎火种正被飞速消耗,用以维持对地火的引导和对两样主材的初步熔炼。
不知过了多久。
炉中的星钨铁终于开始软化,表面那如同星辰轨迹般的银色纹路在高温下流动起来,散发出更加深邃的星辉。炉口上方的玄银铁也已软化成一团流动的亮银色液滴,散发出内敛的锋锐之气。
初步熔炼完成,可以进行下一步的融合塑形了!
林尘眼中喜色更浓。但他知道,这仅仅是万里长征第一步。后续的融合、塑形、铭刻核心阵纹,需要更精密的操控和更庞大的能量,绝非这简陋的微型锻炉和区区筑基修为能一蹴而就。今日能完成初步熔炼,已是侥天之幸!
他深吸一口灼热的空气,正准备收束地火,结束这初步熔炼。
就在这时。
“轰隆——!!!”
一声沉闷的、仿佛大地深处传来的恐怖巨响,猛地从上方地穴入口方向传来!整个石窟都剧烈地摇晃了一下!无数碎石簌簌落下!
林尘脸色骤变,猛地抬头!
巨响过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
“啊——!!”
“救命——!!”
“怪物!!”
“仙师!救……”
凄厉到变调的惨叫、绝望的呼救、混杂着某种非人怪物的低沉嘶吼,如同被掐断脖子的鸭子般,猛地从地穴入口处灌了进来!声音的来源……正是秦伯他们等待的那片石林方向。
林尘瞳孔瞬间缩成针尖,一股冰寒彻骨的寒意,瞬间压过了地火的灼热,席卷全身!
他猛地弹身而起!顾不上炉中尚未完全冷却的星钨铁和玄银铁!点薪真炎之力疯狂运转,护住周身,如同离弦之箭般朝着地穴入口冲去!
手脚并用,攀上湿滑陡峭的穴壁!冲出地穴!
浓重的尸瘴混杂着浓烈的硫磺味扑面而来!
林尘的目光,如同最锋利的刀子,瞬间刺破翻滚的灰红雾气,死死钉向那片石林的方向!
距离他不过两百余步!
那片嶙峋怪石林立、原本被秦伯选作临时休整点的区域边缘……
遍地猩红!
新鲜的、尚未完全凝固的、在灰暗土地上泼洒出大片刺目暗红的血迹!
如同被粗暴打翻的红色油漆桶,肆意流淌、飞溅!染红了嶙峋的怪石根部,浸透了枯草和腐叶。
血迹中,散落着几件被撕扯得破烂的、沾满血污的衣物碎片!还有半截断裂的、带着新鲜骨茬的…
人类小腿!断口处血肉模糊,白骨森然!
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尸瘴的腐臭,形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死亡气息,弥漫在空气中!
他们死了!
除了风声和瘴雾翻滚的呜咽,再无人声!
林尘僵在原地,如同被无形的冰锥钉死在地面上。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心底一个难以置信的、带着颤抖的念头,如同惊雷般炸响:
“这……这是怎么了……”
“不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