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穴中。
林尘盘坐在那块半嵌入赤铁矿渣的粗糙“炉底”之上,面前摊开的布帛上,只剩下最后三分之二的珍贵材料:半截龙藤、数片散发着苦涩药香的干枯古叶、一颗形如心核的血色玉石、几粒莹白如玉的种子。这些都是炼制三转拓脉丹的核心。
没有炉鼎?
无妨。
他伸出依旧沾着少许泥痕的右手,五指如穿花蝴蝶般灵动探入材料堆中。点点金芒在他指尖跳跃,如同苏醒的精灵。那不是单纯调动灵力,而是点薪真炎的具象,是新生的自然真炎灵根与万载丹道经验的完美结合。
古叶粉碎,化为丝丝缕缕充满生命活力的青气。
龙藤断裂,暗紫色的胶质药力被硬生生挤出。
玉石熔解,赤红如血的本源精粹流淌。
种子破开,纯白的生机灵液汩汩流出。
几道性质迥异、蕴含着狂暴能量的药性精华悬浮在半空,彼此间隔毫厘,却又泾渭分明。这不是寻常炼丹手法,这是超越了炼药范畴的——道则牵引!以“点薪真炎”那微弱的金点为核心,林尘的神识如同最精密的织网,引导调和着这些桀骜不驯的药性精华。
它们彼此试探、冲突、磨合。
古叶的青气贪婪地汲取着种子的纯白生机。
赤红的玉石精粹在接触龙藤阴寒药力时剧烈震颤。
龙藤的胶质试图包裹一切。
每一次能量的对冲,都如同小型风暴在掌心狭小的空间内炸开!林尘额头迅速渗出细密的汗珠,刚刚顺通的灵力经脉在这高强度的神识与灵力双重重压下再次传来滞涩感和细微的撕裂痛楚。凝脉初阶的肉身和灵力强度,是这道超越此界想象丹药的最大瓶颈!
“定!”
林尘低喝一声,眼中金芒爆闪。点薪真炎猛地炽盛,瞬间烧穿那些无意义的能量纠缠!几团药液在更高层面的法则驱动下,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天道巨手狠狠捏合!
一团刺眼的光球在他掌心炸开,旋即急速收缩。光芒敛去,一颗龙眼大小、表面铭刻着三道细小丹纹、通体散发青红二色气旋的丹药静静悬浮,丹气缭绕,隐隐有风雷之声从丹药内部传出,似要破空而去!
三转拓脉丹,成!
代价是林尘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强行操控规则带来的神魂反噬让他太阳穴针扎般剧痛,新生的经脉更是灼痛难忍。但他眼神如铁,毫不犹豫地抓起这颗滚烫、药性暴烈到几乎失控的丹药,一口吞了下去!
“呃啊——!”
丹药入腹,如同烧红的烙铁落入冰水!狂暴到无法想象的精纯药力瞬间炸开!那不是温柔的滋养,而是粗暴的、不讲道理的、近乎野蛮的冲刷和扩张!
药力如同亿万根烧红的钢针,蛮横地刺入他的四肢百骸,冲向每一条细微的经脉末梢!原本刚刚被初步拓宽、还带着细微伤痕的经脉,在这恐怖的洪流面前,如同纸糊的堤坝被决堤洪水反复冲击!
“嘎吱——咯嘣——”
骨骼在呻吟!
血肉在撕裂!
五脏六腑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紧、碾磨!
更可怕的是,这片天地!仿佛被这小小丹药泄露的、超出此界常规法则的气息所触怒!一股无形的、源自规则本身的排斥和压制凭空出现,沉沉压落!如同万钧巨石压在林尘的神魂之上!令他窒息!
这正是重生者最大的秘密之一——丹神境界带来的天道排斥!此界的天道,不允许容纳超越其上限的道与力,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丹韵泄露!如同一个狭小的水池,试图容纳一头鲸鱼的影子!
林尘牙关紧咬,齿缝间甚至渗出殷红血丝。他那万载不磨的神魂在奋力抵御着这股天威的倾轧!引导着体内那洪流般的药力,在窒息般的规则压制中,向着体内一条条经脉窍穴发起冲击、扩张!
嗡——
嗡——
嗡——
每一次剧烈的冲击,都伴随着修为壁垒的呻吟和突破!凝脉一层……凝脉二层……凝脉三层……!
过程痛苦得如同千刀万剐,时间漫长得如同置身炼狱。
终于——
轰隆!
林尘体内仿佛响起一道惊雷!狂暴混乱的药力洪流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相对开阔的归处,猛地冲刷过所有新拓的经脉回路!剧痛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酣畅淋漓的充沛与力量感!经脉虽然依旧带着扩张后的灼痛,但其宽阔坚韧程度,已然远超之前数倍!丹田气海也扩展了足有数圈,灵力奔涌如溪!
凝脉高阶! 一步跨越两层!
他缓缓睁开眼,原本疲惫黯淡的眸子里精光如电,随即又化作深深的疲惫。
还没来得及适应这股力量,他鼻翼微动,一股极其微弱、混杂着新鲜淤泥腐臭和新鲜尸气的腥风,从洞穴深处他尚未探索的一个狭窄缝隙中若有若无地飘来!比洞口浓郁了数倍!
林尘眼神骤然一凝,一个闪身来到缝隙口。缝隙潮湿,残留着不久前某种动物挣扎爬行的泥泞足迹。缝隙深处似乎连接着一个更低矮的潮湿空间。
他指尖凝聚一点微弱金焰,屈指一弹。
嗤!
火光深入,瞬间照亮。
眼前的景象让林尘的心骤然沉入谷底。
那是一个很小的洞窟,积水几乎没过脚面。浑浊的水面上,赫然漂浮着一具已经被泡得浮肿发胀、呈现出腐败青紫色的…半截幼鹿尸体!尸气弥漫。更令人作呕的是,洞底淤泥里,夹杂着几片被污水浸透的、粗糙的亚麻布片!
新鲜的布片! 沾染着尚未彻底被污水洗去的人类生活气息!
而在那幼鹿尸体腐败的腹部,几缕怪异的、如同腐烂筋络般的暗红色半透明草叶顽强地生长着,散发着微弱但熟悉的污秽与绝望气息——万魂噬骨草!
这个发现让林尘的血液微微发冷,所有的分析和推断瞬间如同冰冷的潮水涌入脑海:
“刚死的鹿……人穿过的布……”他喉咙干涩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在空旷幽暗的地穴里低哑地回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
“这鬼地方,连头幼兽都逃不掉,泥里还糊着人味儿……呵,看来‘尸瘟’这东西,胃口挺大,边边角角都不放过,吃干抹净还往下一家走,像烂疮顺着血管烂下去……”
他抬起头,视线仿佛能穿透厚厚的岩石和泥土,看到更远处那些正被无形蚕食的土地。手指无意识地捻起淤泥里一小段暗红诡异的腐草茎叶——万魂噬骨草。
“青云宗,怕是成了血池肉林的老巢了吧…那股子污秽劲儿,估摸着正顺着地下的阴沟、地上的脏水,可劲儿地往这整个南荒地界里‘泼’啊!这都灌到我这‘老鼠洞’里了…那边青云宗山脚镇甸上的人……”
林尘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记忆碎片里那副景象:山门外,烟火气缭绕的低阶修士、凡人混居的集镇……一股沉重的寒气陡然从脊椎爬升到天灵盖。
“南荒?呵……青云宗这一崩,南荒的边边角角还能有剩?怕是也快捂不住了吧。
脓包戳破了,烂肉当然要流出来!”
他的思绪猛地跳向遥远的另一方。
“中原……那可是‘吃’食的最先头一口!那什么阴毒老祖的‘根子’,不就在中原爆开啃出的窟窿?这会儿,那地方怕是连地皮都被嚼成渣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林尘的心猛地一沉,比身下冰凉的岩石还冷。
“青云宗山门已经化作尸山血海。尸毒正通过地脉阴气和河流水系疯狂向四周扩散……”
“如此速度…距离青云宗最近的这片蛮荒边缘丛林地带都已经出现感染者甚至死去被污染的动物…那更靠近青云山的区域,恐怕…”
“嘶——!”林尘倒吸一口凉气,
“中原腹地…怕是已经彻底沦陷。”
南荒边缘的青云宗也崩了……
“边缘崩了,腹地烂了。现在还能顶着的,估计只剩下拥有绝对武力中心统治力的…中原王朝的那些核心重镇和皇城了?”
他想起了刚刚重生苏醒那会儿,跟那个守山弟子李槐套近乎时顺口问到的信息:“……王室嘛…那底蕴可就吓人了!光是直属护国军的金丹中坚就成千上万!咱们宗主都够强了吧?元婴中期?在人家皇城里边,元婴后期高手也不下十位!传说王室深处,还有数位元婴大圆满的老祖宗隐世清修呢…”
王室、皇族!那些庞然大物盘踞的核心区域!有着数以百计金丹、元婴大圆满坐镇的绝对核心地带!只有他们,才可能在如今这尸潮横行的局面中,如同海中磐石,勉力维持着一些核心区域不被彻底污染淹没!如同在血海里挣扎的孤岛。
中原腹地彻底完蛋了。
南荒边缘也崩了。
尸毒正在向南、向东蔓延侵蚀。
只有那些拥有恐怖强者坐镇,如同钢铁堡垒般的核心王都……还在硬撑死守。
“王室的力量虽然强……可这尸毒扩散的速度…还有那源头…”林尘想起那深不见底的绝望气息,“那些所谓的元婴大圆满真能顶住吗?”
他伸出手指,指尖点薪真炎的金芒微微亮起,照亮自己凝脉高阶的修为,在这无孔不入、甚至能腐蚀元婴大佬的末世阴影下,这点修为,脆弱得如同一捅就破的薄纸!如同在准备用点着的火柴棍去对抗滔天火海!
前世丹神的神魂能敏锐感知到此界空间法则极其脆弱,若此界彻底被污秽绝望浸染…崩溃的法则涟漪甚至可能会…
林尘缓缓攥紧拳头,指节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掌心残留的丹药余韵带来的炽热感和他此刻心底的冰冷形成强烈反差。
“修为……”他低语,那点薪真炎在他眸中跳跃,“还是太慢了……”
“太慢了。”
“得想办法…必须更快!更强!”
“否则……这片大陆一旦彻底沦陷,这污秽绝望之潮逆卷而上…下一个沦陷的,
就该是更上面的仙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