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你说的话，墙都记着呢

那几个音节消散在空气里，轻得像是错觉。

但灵川镜没动，她盯着夜阑紧闭的双眼，后背泛起一层细密的冷汗。

这烂尾楼的墙，在流血。

不，准确地说，是在“出汗”。

之后的连续三个晚上，这种怪事愈演愈烈。

起初只是天台裂缝渗水，到了第三天，连二楼走廊、楼梯拐角甚至地下室的承重柱上，都布满了那种暗红色的水珠。

它们不是乱流的，而是沿着墙皮的纹路，蜿蜒勾勒出一幅幅晦涩难懂的图腾，乍一看，像极了某种古老的符箓。

空气里那股铁锈味浓得化不开，混杂着霉味，闻着让人牙根发酸。

“离谱，真他妈离谱。”

星野爱戴着防毒面具，手里捏着一根刚采集完样本的试管，对着光晃了晃。

里面的液体不是红的，而是透明的，但在阳光折射下泛着诡异的彩光。

“这根本不是水，也不是血。”她一把扯下面具，露出一张熬夜过度惨白的小脸，“是液化的神经肽和高浓度的梦引素结晶。这玩意儿正常情况下只存在于你的脑前额叶或者是……死去的梦魇师尸体里。”

灵川镜正蹲在墙角，用手指在那滩水迹上轻轻抹了一下。

指尖微麻，像是有无数细小的电流顺着神经往脑子里钻。

“你的意思是，这楼活了？”中也在旁边给手枪上油，头也不抬地问。

“是夜阑活了。”星野爱把试管插回架子，眼神惊悚，“他以前是个只能进不能出的黑洞，现在的他，是个压力过大开始漏气的反应堆。他的梦境容器满了，那些无处安放的记忆正在通过物理空间向外辐射。这栋楼，现在就是他的外置大脑。”

灵川镜的心脏重重跳了两下。

双生之力。

那个只存在于传说中的机制，竟然在无人引导的情况下自发启动了。

她从贴身的暗袋里摸出那卷祖传的羊皮残片。

残片边缘已经碳化，她将其按在墙面渗出的纹路上。

严丝合缝。

那些暗红色的水渍像是找到了河道，瞬间浸润了羊皮纸的纹理。

原本模糊不清的字迹，在这一刻像是被火燎过一样，显现出一行赤金色的古语：

【血不开门，影不归位，唯心火燃尽旧梦，方启原初之扉。】

“心火燃尽旧梦……”灵川镜喃喃自语。

她懂了。

夜阑之所以痛苦，之所以开始“泄漏”，是因为他一直试图压制那些属于别人的记忆。

他把那些亡魂关在身体里，把自己当成了监狱。

但真正的容器，应该是河流。

要疏，不能堵。

但这话不能直说。

夜阑那种死心眼的性格，要是知道自己是个随时会炸的“记忆核弹”，估计会选择自我了断来保全大家。

“得给他找个宣泄口。”灵川镜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既然墙都替他记着了，那就让大家都来看看。”

市政厅的反应很快。

当天下午，几辆贴着“城市卫生防疫”字样的白车就堵在了街口。

几个穿着白大褂、挂着“心理学专家”牌子的人，拿着大喇叭对着社区喊话。

“请居民不要恐慌！废墟出现的异象是由某种致幻霉菌孢子引起的！长期接触会导致认知错乱和群体性癔症！切勿靠近！”

谣言像长了腿的蟑螂，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说怎么这几天老做梦，原来是霉菌中毒啊？”

“那楼里住着一帮疯子，谁知道他们在搞什么生化实验。”

中也站在路障后面，听着那些风言风语，嘴里嚼着根草棍，嗤笑一声：“这帮孙子，屎盆子扣得挺利索。”

“去把门打开。”中也回头冲手下扬了扬下巴，“把那块‘闲人免进’的牌子摘了，换个大的。就写……‘免费心理咨询，不准不信’。”

“老大，真放人进来？”小弟有点虚，“万一真中毒咋办？”

“中个屁的毒。”中也踹了他一脚，“那是人心里的毒，正好以毒攻毒。”

下午三点，烂尾楼开放日。

起初没人敢进，大家都怕那个所谓的“致幻霉菌”。

直到一个丢了孩子的疯疯癫癫的女人，趁着守卫不注意冲了进去。

她一头撞在二楼那面渗水最严重的墙上。

所有人都在等着看她发疯。

但她没有。

她只是像是被雷劈了一样，整个人僵在那儿，手指死死抠着墙面上一道像极了涂鸦的痕迹。

几秒钟后，一声撕心裂肺却又带着解脱的哭嚎响彻整栋楼。

“囡囡……妈妈听见了……妈妈听见你想吃糖醋排骨了……”

那个女人瘫软在地上，脸贴着那面冰冷潮湿的墙，像是贴着女儿温热的脸庞。

围观的人群炸了。

有人试探着走过去，伸手摸了一把墙角的湿痕。

瞬间，那个中年男人的眼圈红了，嘴唇哆嗦着：“爸……你藏在鞋垫里的私房钱，我找着了。”

这哪里是致幻剂，这分明是一面能照见遗憾的镜子。

媒体闻风而动，几个胆大的记者带着便携式质谱仪冲进来检测，结果仪器显示的化学成分就是普通的水和氧化铁。

面对镜头，那个刚才还在喊“霉菌中毒”的专家，尴尬得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灰溜溜地夹着尾巴跑了。

“会说话的墙”，这个词条在日落前引爆了全城。

入夜。

灵川镜在天台准备了十几桶白色的涂料和几把滚筒刷。

“这叫记忆回流仪式。”她递给夜阑一把刷子，撒了个谎，“这些渗出来的东西如果不处理，会对楼体结构造成腐蚀。最好的办法，就是用这种掺了安神香灰的涂料盖住。”

夜阑没说话，接过刷子。

他看着满墙斑驳的红痕，还有那些白天被居民们用粉笔写在旁边的留言——“我想你了”、“对不起”、“下辈子见”。

他沾了白漆，第一刷子下去，盖住了一句“我没能救你”。

原本翻涌在脑海里的嘈杂人声，似乎随着这一笔抹白，真的安静了几分。

这种感觉很奇妙。

不是遗忘，而是……安放。

就像是把一本读完的书，合上，放回架子上。

一笔，两笔。

夜阑越刷越快。

当他走到最后一面墙前，手里的刷子刚触碰到墙面，整栋烂尾楼突然毫无预兆地剧烈震颤了一下。

那一瞬间，楼里所有的煤油灯像是被注入了某种兴奋剂，火焰瞬间拔高，变成了诡异的青蓝色。

夜阑的动作停住了。

他的瞳孔在一瞬间扩散，失去了焦距。

他站在那儿，仿佛不是站在天台，而是站在那个二十年前的祭坛上。

他的嘴唇轻启，一段晦涩、古老、带着奇异韵律的音节从他喉咙里滑了出来：

“魂归止水，梦枕青山。锁钥已断，长夜……无疆。”

灵川镜手里的涂料桶“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这是梦魇师一族的《镇魂祭文》。

这门语言早在灭族之夜就已经失传，连她都只会念半段。

夜阑一个外族人，怎么可能会？

除非……

灵川镜看着夜阑挺拔却孤寂的背影，眼眶突然有些发酸。

那个二十年前的小女孩，那个把生的机会留给弟弟、自己死在雪地里的姐姐，她根本就没有彻底消失。

她把自己的灵魂碎片，连同这古老的祭文，一起揉进了那半块铃芽里，种进了夜阑的身体。

她是门，夜阑是锁。

现在，锁开了。

夜阑眼中的迷茫渐渐退去，他眨了眨眼，似乎对自己刚才的失神有些困惑。

“刚才……”他看着自己的手，“不知道怎么就念出来了。感觉……很熟悉。”

“熟悉就对了。”灵川镜深吸一口气，走过去，轻轻按住他还在微微颤抖的手腕，“那是有人在替你记着回家的路。”

就在这温情脉脉的一刻，地下室的一声尖锐警报撕碎了夜色。

星野爱那个本来正在播放摇滚乐的电脑屏幕突然黑了，紧接着跳出一个血红色的倒计时窗口。

“操！这帮疯子玩真的！”

星野爱抱着电脑冲上天台，脚下一滑差点摔个狗吃屎。

“‘净忆科技’的秘密车队已经在两个街区外了！我截获了他们的内部通讯！”

她把屏幕怼到灵川镜面前。

那是一张模糊的偷拍图。

一辆重型卡车的货箱打开了一半，露出一台看起来像巨大金属蜘蛛的仪器。

那仪器上有无数根锋利的探针，针尖闪着令人胆寒的蓝光。

设备代号：梦茧抽取仪。

说明书只有一行触目惊心的红字：

【针对深度记忆固化体（Y07），实施强制物理剥离。

预计耗时：10分钟。

副作用：脑死亡率99.9%。】

星野爱抬头，看着监控画面里那个正站在墙边发呆的夜阑，声音都在发抖：

“这玩意儿不是来治病的，这是来把他脑子挖空的。”

第207章 你说的话，墙都记着呢

第207章你说的话，墙都记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