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他们说风里有哭声
那道光没能切开封锁线,倒是把双方脸上那层伪装的体面照得斑驳陆离。
楼下的对峙与其说是冲突,不如说是一场荒诞的行为艺术。
中也手里并没有拿他惯用的那根钢管,而是捧着一卷被无数只手摸得起毛边的羊皮纸——那是连夜凑出来的《公民空间自治公约》,上面按着十七个社区代表的红手印,密密麻麻像一片盛开的红梅。
他对准了面前那一排黑压压的防暴盾牌,没喊什么热血口号,只是像个念经的老学究,一字一顿地读上面的条款。
“第三条,任何未被法律明令禁止的生活方式,皆为合法存在。”中也的声音透过扩音器,带着股混不吝的痞气,“怎么着,法律哪条规定了不准在烂尾楼里养猫?还是规定了不准对着月亮发呆?”
他对身后的星野爱挥了挥手。
大喇叭里立刻传出一阵带着电流声的录音。
那是上个月市政厅内部会议的偷录片段,一位治安官正在做汇报:“……报告显示,废墟区本季度零恶性治安案件,无工业污染源,且未占用任何市政供暖与电力资源……”
带队的军官脸色藏在面罩后面,看不真切,但握着警棍的手明显松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看那辆不仅没怎么动,反而熄了火的指挥车。
“执行命令。”耳机里的催促声让他不得不硬着头皮挥手,“封锁所有运输通道,只许出,不许进。”
路障被加密了一层,连只苍蝇都难飞进去。
中也也不恼,他甚至还冲那位军官吹了声口哨,带着身后那一群手挽手的老弱病残慢慢退回了阴影里。
“路堵死了,天还没塌呢。”
就在那个军官以为这群钉子户终于消停的时候,烂尾楼的天台上突然升起了一片五颜六色的“云”。
那是几十只用旧床单、破窗帘缝制的巨型风筝。
因为布料太杂,上面还印着褪色的哆啦A梦和洗得发白的牡丹花。
孩子们拽着粗糙的麻绳,在楼顶迎着东南风狂奔。
风筝的骨架上绑着小小的药包、真空包装的种子,还有叠成方块的手写信。
风筝摇摇晃晃地越过封锁线,越过那些荷枪实弹的守卫头顶,向着城市其他的据点飘去。
没过多久,老电影院那面刚被刷白的墙上,涂鸦再次像霉菌一样冒了出来。
这次只有一行字,还是荧光绿的:
【风没被捕,话也没。】
地下室里,星野爱把脚翘在主机箱上,耳机里塞着重金属音乐,手指却在键盘上弹奏着某种名为“欺诈”的曲子。
屏幕上的红线正在疯狂跳动,“静默黎明”系统就像一只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正在试图反向追踪昨天那场“群梦共振”的源头。
“想定位?行啊,请你们吃顿满汉全席。”
星野爱翻出那个早已爆满的“记忆废纸篓”。
她挑挑拣拣,避开了所有关于战争、牺牲这类宏大叙事的记忆,专门选了三十段最琐碎、最私密,却情感浓度极高的片段。
有初中女生在被窝里给暗恋对象发短信时的心跳声;有老狗去世那个雨夜,主人压抑的呜咽;还有高考失利那晚,少年独自坐在天台上喝下的第一罐啤酒的苦涩。
她把这些音频通过改装后的音响阵列,在这个沉闷的午后循环低频播放。
人耳听不见,但“静默黎明”的传感器瞬间炸锅了。
位于CBD总部的监控室里,警报声此起彼伏。
“检测到高频情感波动!疑似新一轮共振前兆!请求算力支援!”
成千上万亿次的算力被紧急调动,去分析为什么一只死去的金毛犬能引发如此剧烈的精神海啸。
而真正潜伏在烂尾楼地基下的核心梦境流,却在这层“记忆迷雾”的掩护下,安静地流淌。
灵川镜却没心思欣赏这场骗局。
深夜,她站在夜阑的床边。
这个即使在睡梦中依然眉头紧锁的男人,指尖正在微微颤抖。
并不是恐惧,而是过载。
灵川镜把手轻轻搭在他的额头上,意识顺着接触点滑入。
夜阑的梦境原本是一片荒芜的废墟,但此刻,这片废墟里正在发洪水。
那些从城市各个角落溢出的、无处安放的残梦,因为找不到出口,正顺着某种本能的引力,汇聚到这个精神力最纯粹的人身上。
他不是在做梦,他是在替这座城市“泄洪”。
如果强行切断,他会疯;如果置之不理,他会死。
灵川镜没有叫醒他。她在他的梦境边缘坐下,指尖勾勒出几根线条。
废墟中央,慢慢升起了一座四面透风的凉亭。
屋顶是破的,四根柱子也是断的,看起来摇摇欲坠。
但当那些浑浊的“洪水”流经这里时,会被破碎的屋顶分流,化作细密的雨丝滴落。
雨滴打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叮咚”声,变成一个个跳动的音符,顺着地脉扩散出去。
这就是“漏雨亭”。
它不是堤坝,而是分流器。
这种意象顺着共振网络,像病毒一样植入到了其他几十个精神敏感者的梦里。
那一夜,无数人在梦中听到了雨声,原本几乎要撑爆夜阑一人的精神压力,被这一张巨大的分布式网络悄无声息地消化了。
“静默黎明”再次扑了个空,因为它找不到那个并不存在的单一源头。
清晨,夜阑醒来时,那种要把脑浆煮沸的胀痛感消失了。
他下意识地看向窗台。
那盏早已熄灭的煤油灯里,那朵水晶花的花瓣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隙,一滴淡粉色的液体渗出来,遇风凝结成了一颗米粒大小的结晶。
星野爱捏着这颗结晶,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共情肽。”她把检测报告拍在桌子上,“这玩意儿只有在几万人同时为了同一件事心碎的时候才会产生。这简直是……生物学奇迹。”
她盯着夜阑,眼神变得有些古怪:“你现在的身体,正在变成一个活体的‘铃芽’。”
但她没多废话,转身就把这颗结晶扔进了研钵,磨成细粉。
十分钟后,这些粉末被悄悄撒进了烂尾楼那套独立的水循环系统的沉淀池里。
这水没毒,也不甜。
但喝了它的人,今晚做梦的时候,听觉会变得异常敏锐——敏锐到能听见隔壁那个人心里没说出口的遗憾。
效果来得比预想中还要快,而且是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
第三天黄昏,一个穿着便衣、在楼下蹲守了三天的警察,突然毫无征兆地崩溃了。
他原本正啃着冷面包,眼神阴鸷地盯着进出口。
突然,他手里的面包掉在地上,整个人像虾米一样蜷缩起来,发出一声压抑的嘶吼。
“我不是逃兵……我真的不是……我只是没接到命令……”
身边的同伴吓傻了,想拉他,却被他一把甩开。
中也端着半杯水走过去,没理会周围警惕的枪口。
那个警察抬起头,满脸鼻涕眼泪。
他看着中也,眼神涣散:“我梦见那个孩子了……那个穿着不合身军装的小孩。他说……他说‘你活着,就是我的延续’。”
中也递水的手顿了一下。
这句话,是灵川镜在梦里为了安抚夜阑的潜意识,随口说过的一句。
如今,它跨越了立场,跨越了防御,钻进了一个敌人的脑子里,击碎了他最坚硬的那块盾牌。
当晚,星野爱的显示屏上截获了一条来自“净忆科技”的高层加密指令:
【警报:目标群体出现严重的认知污染扩散迹象。
常规封锁失效。
建议立即启动B级神经隔离程序,并不惜代价物理清除感染源。】
灵川镜站在天台边缘,晚风吹得她的衣摆猎猎作响。
远处的警灯闪烁得像某种危险的呼吸。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枚裂痕斑斑的铃芽,指腹轻轻摩挲着那冰冷的表面。
“他们怕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被风送得很远。
“他们怕的不是我们做梦,”灵川镜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一双双在黑暗中亮起的眼睛,“他们怕的是,连那些原本应该麻木的普通人,也开始记得自己还是个人。”
她把铃芽重新挂回脖颈,眼神里的那点温和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手术刀般的冷静。
“把大家都叫来吧。”
灵川镜走向那张铺着城市地图的破桌子,手指在代表“净忆科技”的那栋黑色大楼上重重一点。
“既然他们给我们贴上了‘精神病毒’的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