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最亮的星从来不许愿
那个名为“弹性城市实验区”的铜牌挂上去的时候,灵川镜觉得它像极了一块贴在陈年老疤上的创可贴,崭新、光亮,却怎么看怎么透着股掩耳盗铃的滑稽感。
但这层薄薄的合法身份,确实让烂尾楼成了香饽饽。
三天内,这里的门槛差点被踏破。
先是开发商送来了“工业风精修方案”,要把那几面写满沧桑的断墙刷上清漆,围起来收门票;接着是几个NGO组织带着摄像机和援助基金来了,还没把物资放下,先让那个断腿的老兵站好位拍了几组“苦难美学”的大片;最后连旅游公司都凑热闹,说是要开发什么“废墟探险·沉浸式剧本杀”。
中也就坐在那堆当椅子的轮胎上,手里捏着一份要把地下室改成“网红酒吧”的策划书,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滚蛋。”
他把策划书揉成团,像扔手雷一样扔进了火堆里。
“听好了,”中也站起身,靴子踩在碎砖上嘎吱作响,视线扫过那群穿着冲锋衣、带着优越感的考察团,“我们是活人,不是你们朋友圈里的背景板。想合作?行。签‘共生协议’。”
这协议就两条:第一,钱怎么花,住这儿的人投票说了算;第二,别动这儿的一砖一瓦,哪怕是那个漏风的窟窿,也是我们的通风口。
考察团面面相觑,觉得这群叫花子简直不识抬举。
但半小时后,第一条议案全票通过。
没人选修缮外墙,也没人选改善伙食。
大家选了要把那个阴暗潮湿、只剩下几根承重柱的地下室,改成图书馆。
书架是现成的,从倒塌楼层里锯下来的钢筋混凝土梁柱,横七竖八地架在一起,粗粝得扎手,却意外地稳当。
书是大家凑的,有缺页的小说,有发黄的连环画,还有那个失业教师珍藏的半套百科全书。
灵川镜靠在入口处,看着那个浑身脏兮兮的小孩正趴在水泥管上,借着微弱的灯光啃一本《鲁滨逊漂流记》。
她没由来地心悸了一下。
手腕上的铃芽突然剧烈震颤,那频率不是平时那种看见梦境的嗡鸣,而是一种尖锐的、类似指甲刮擦黑板的刺痛。
恶意。铺天盖地的恶意。
深夜,灵川镜避开所有人,独自沉入梦境之海的边缘。
这里的水比往常更冷,粘稠得像黑色的沥青。
她顺着那股恶意的源头游去,在一片浑浊的迷雾深处,撞上了一堵墙。
那是一片被强行封锁的梦域。
封印的纹路繁复晦涩,带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灵川镜瞳孔猛地收缩——这纹路她这辈子都不会忘,那是灭族之夜,那些屠夫用来封锁族人求救信号的“禁言咒”。
而在那咒印的中心,赫然烙着一个半隐半现的Logo:净忆科技。
这就是那家承包了市政“全域更新”项目的科技巨头,也是“永恒和平纪念馆”的资方。
寒意顺着脊椎骨爬上后脑勺。
原来如此。
他们怕的根本不是这栋有碍市容的烂尾楼,也不是所谓的安全隐患。
他们怕的是记忆。
只要还有人记得这里的痛,记得那些还没结痂的伤口,他们那种把世界粉饰成太平盛世的谎言就随时会被戳破。
这帮人不是搞开发的,是搞“精神阉割”的。
灵川镜退出梦境时,脸色白得像纸。
夜阑正守在她的床边,手里那是把还没擦干的匕首。
“怎么了?”他问,声音低沉,像某种大型猫科动物的低吼。
“有些人嫌咱们太吵,”灵川镜从齿缝里挤出这句话,眼神冷得吓人,“他们想让人永远睡着,做个只有鲜花和掌声的乖宝宝。”
夜阑没说话,只是把匕首插回靴筒,转身出了门。
十分钟后,他在屋顶升起了第一盏天灯。
那玩意儿丑得别致——是用捡来的透明塑料膜糊的,骨架是生锈的细铁丝,燃料是几块浸了废机油的棉纱。
但当火苗窜起来的时候,塑料膜被撑得饱满,暖黄色的光把那些原本肮脏的皱褶都照得通透。
每一盏灯里都塞着一张纸条。
那不是许愿。
那个失去女儿的母亲写着:“我不想忘,哪怕只是记得她哭。”
那个断腿老兵写着:“愿死在坑道里的兄弟,别以为我也死了。”
夜阑松开手,天灯摇摇晃晃地升空,在漆黑的城市夜空中,像一颗倔强升起的星。
紧接着是第二盏、第三盏……整片废墟被这种廉价却滚烫的光点亮了。
星野爱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上了水塔,手里举着终端,镜头对准了那漫天的灯火。
“看清楚了吗?”她在直播间里轻声说,语气里没有了往日的戏谑,只剩下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这不是祈福,这是报数。告诉底下那些想把我们格式化的人——我们还醒着。”
视频像是病毒一样蔓延。
醒着的人#这个词条,在凌晨三点直接炸穿了热搜榜。
中也没闲着。
他借着这股势头,连夜联系了城市里其他几处同样面临拆迁的废弃据点——老纺织厂宿舍、桥洞底下的流浪者营地、还有那个废弃的游乐园。
“别单打独斗了,”他在加密频道里吼,“哪怕是蟑螂,聚在一起也能把大象吓一跳。从今天起,叫‘守梦者联盟’。”
为了让这张网真的活起来,灵川镜做了一件疯事。
她划破指尖,用自己的血炼制了几十枚微型的铃芽复制品,让中也派人埋在每一个据点的地基深处。
这是一张横跨城市的“梦境共鸣网”。
一旦某个据点遭遇强制手段,那里的恐惧和愤怒会瞬间通过铃芽传导,在所有成员的梦里拉响警报。
测试效果来得很快。
当晚,城西那座即将被爆破的老电影院外,施工队正准备装药。
突然,那个领头的工头猛地跪倒在地,捂着耳朵惨叫。
不只是他,所有的工人都听到了。
那是一阵宏大得如同海啸般的合唱声——数百人同时梦到了自己年轻时在这家影院看过的电影主题曲。
歌声里夹杂着爆米花的香气、初恋时的心跳,还有散场时的不舍。
那种情绪的冲击力,比炸药还猛。
施工队吓得连滚带爬地撤了,项目被迫无限期暂停。
就在众人欢呼的时候,一直躲在地下室攻防的星野爱突然骂了一句脏话。
“操,这帮孙子玩阴的!”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出了残影,屏幕上的代码像红色的瀑布一样冲刷而下。
她刚刚顺着那股梦境封锁的痕迹,摸进了“净忆科技”的深层服务器。
那里藏着的不是什么城市规划图,而是一个名为“静默黎明”的庞大计划。
他们清洗记忆根本不是为了所谓的社会稳定,而是在抽取高浓度情感数据。
那些痛苦、遗憾、不甘,被他们像抽血一样抽走,用来喂养一个巨大的人工智能模型。
这个模型不是用来造福人类的,它是用来操控意识的。
“我要把这烂摊子给炸了!”星野爱咬碎了棒棒糖,正准备植入自毁病毒。
突然,她的屏幕黑了。
一行血红色的字极其突兀地跳了出来,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戏谑:
【梦魇师,找到你了。你逃不掉的。】
“啪!”
与此同时,灵川镜手腕上那枚一直温养着的铃芽,毫无征兆地发出一声脆响。
一道裂纹从根部迅速蔓延,像一条丑陋的蜈蚣爬满了紫色的表皮。
铃芽发出了濒死般的哀鸣,那种声音直接钻进脑髓,让灵川镜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镜!”
大门被暴力撞开,夜阑冲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灵川镜摇摇欲坠的身影。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味,那是精神力过载的味道。
夜阑二话没说,一把将她扯到身后,高大的身躯像一堵墙一样挡在窗前。
他虽然看不见那些无形的数据流和精神攻击,但他那种野兽般的直觉告诉他,有什么极其危险的东西正在逼近。
他抽出身后的唐刀,刀尖指着虚空,声音冷得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
“不管你是谁,想动她,先问问这栋楼答应不答应。”
窗外,最后一盏天灯里的燃油耗尽,晃晃悠悠地熄灭了。
黑暗重新笼罩下来,但这不再是之前的死寂,而是一种暴风雨来临前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那枚龟裂的铃芽在灵川镜的手腕上死寂了下去,不再发光,不再震动,就像是一颗真的死掉的种子。
但灵川镜知道,这只是个开始。
那道裂缝里渗出的,不是汁液,而是战争的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