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墙会记住你没说出口的那句对不起
“咔嚓。”
这一声脆响顺着麦克风扩音,像一道惊雷劈进了死气沉沉的礼堂。
那块饼干很干,掉渣,男生嚼得很用力,腮帮子鼓起,像只护食的仓鼠。
台下负责评分的校领导脸都绿了,手指哆嗦着去按“违规切断”的红色按钮。
但切断也没用,饼干已经咽下去了。
那个被精心规划好的“完美胃袋”,终于装进了一点不该存在的垃圾食品。
与此同时,几公里外的地下室里,星野爱嘴里的棒棒糖也被咬碎了。
“真脏啊。”她看着屏幕上那串刚截获的代码,嫌恶地皱起鼻子。
屏幕幽幽的蓝光映在她紫色的瞳孔里。
那是一封加了三重密匙的内部邮件,发件人是一串乱码,但接收方直指“永恒和平纪念馆”的项目组。
邮件附件名为《区域认知净化操作手册》。
“施工前需对周边半径三公里进行‘波频清洗’。”星野爱一边敲着键盘解码,一边念出那些冷冰冰的术语,“清除残留的情绪共振,确保地基纯净……哈,说得好听,不就是怕这片死过人的地底下爬出冤魂,扰了他们那个纯白蛋壳的风水吗?”
她把这封邮件甩给了灵川镜,附言只有一句:【姐,他们不是怕废墟,是怕还有人记得疼。】
灵川镜站在烂尾楼顶层的风口,通讯器的震动顺着掌心传到骨头里。
远处,巨大的打桩机正在轰鸣,“咚、咚、咚”,像是在给大地做心肺复苏,又像是在要把什么东西狠狠钉死在土里。
那份“净化”计划书在她视网膜上滑过,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
既然想洗干净,那就看你们洗不洗得掉了。
她指尖那枚系在腕上的铃芽突然变得滚烫,不是温热,是那种甚至带着点灼烧感的痛。
这玩意儿平日里装死,今天却像是被那打桩声吵醒了起床气。
灵川镜把手按在粗糙的水泥护栏上,感受着整栋楼极其细微的颤动。
“别急。”她低声安抚着手里的铃芽,也像是在对脚下这片钢筋混凝土说话,“不用等他们来泼消毒水,咱们先把自己肚子里的苦水吐干净。”
夜深了,烂尾楼里静得能听见风穿过空心砖的哨音。
灵川镜闭上眼,意识沉入梦境之海。
这次她没费劲找路,顺着一股子潮湿的霉味就摸进了夜阑的梦里。
梦里的天也是灰的,在下雨。
那是一间老旧的木屋,屋顶漏了个大洞,雨水“滴答、滴答”落在早已腐烂的地板上。
夜阑就坐在门槛上,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穿着一件不合身的单衣,手里捏着半张照片。
照片边缘是被火烧过的焦黑,画面里只有半个肩膀和一只甚至还没长开的手。
灵川镜没说话,收敛了气息,像个过客一样在他身边坐下。
雨水穿过她的身体,带不来丝毫寒意,却让她看清了夜阑睫毛上挂着的水珠——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
“你在等谁?”她问,声音轻得像雾。
夜阑没回头,拇指死死摩挲着那半张照片的断茬,指节泛白:“等一个应该活下来,却死在我前面的人。”
他的声音哑得像吞了把沙子。
在这个梦里,他不是那个一拳能打爆钢板的守护者,只是个守着空屋子不肯走的流浪狗。
灵川镜叹了口气。她伸出手,指尖点在那张残破的照片上。
精神力像水流一样无声注入。
那被烧焦的边缘开始延展、生长。
画面里逐渐显露出另一个少年的脸——眉眼和夜阑有七分像,穿着大一号的军装,笑得没心没肺,嘴角还沾着一点泥点子。
夜阑猛地一颤,像是被烫到了。
“梦境挽回不了死人。”灵川镜在他耳边低语,语气不带一丝说教,只是陈述事实,“但他把命输给你,不是让你在这个漏雨的破屋子里发霉的。”
她把那张完整的照片虚影推进夜阑的心口。
“只要你还喘气,他就在这儿。你活着,就是他的延续。这屋子要是漏雨,你就去补,别坐在这淋得跟个落汤鸡似的。”
梦境破碎。
第二天还没亮,楼道里就传来“沙沙”的扫地声。
住在一楼的那对退伍兄弟迷迷糊糊探出头,惊得下巴差点掉地上。
只见那个平日里高冷得像尊煞神的夜阑,正拿着把秃了毛的扫帚,把楼梯间积了五年的碎砖烂瓦一点点清理进编织袋。
清理完,他在二楼那个最大的断墙缺口处,钉上了一块捡来的木板。
上面用黑炭写着几个大字,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中转站。
累了就歇,歇完滚蛋。】
真正的重头戏在月圆之夜。
灵川镜没搞什么誓师大会,只是让楼里这百十号形形色色的房客,每人拿一件旧东西——必须是那种想扔又舍不得、一看就会心里发酸的旧物。
大家围坐在二楼那个刚清理出来的空地上。
有拿着断齿梳子的老太太,有抱着掉漆变形金刚的中年男人,还有那个手里紧紧攥着半块橡皮的学生。
“睡吧。”灵川镜站在中间,手里的铃芽发出只有潜意识能听到的嗡鸣,“今晚不查房,把门都打开。”
随着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变得绵长,一百多个梦境在灵川镜的引导下,像溪流汇入江河,最终撞击在烂尾楼的这具躯壳上。
凌晨三点,空气里的铁锈味浓得呛人。
起初是墙角渗出了水珠。
那水珠是红褐色的,像血,又像生了锈的泪。
接着,那些斑驳脱落的墙皮开始扭曲。
没有全息投影的高清,只有像老旧黑白电视雪花点一样的模糊影像,在水泥墙上浮现。
那个拿梳子的老太太梦见了自己的母亲,墙上就映出一个佝偻着背影在梳头的轮廓;那个退伍兵梦见了战火,墙上的裂缝就变成了狰狞的战壕,隐约能听到炮火的闷响和战友死前的喘息。
这不是一个人的梦,是这座城市被那层光鲜亮丽的“文明外壳”强行压下去的、属于底层的集体创伤。
它们不需要语言,只是一遍遍地在墙上重演:分别时的拥抱、没送出去的情书、被推土机铲平的老家门槛……
整栋楼都在哭。
第二天一早,中也看着满墙的“鬼影”,非但没怕,反而兴奋得直搓手。
“这他妈才是艺术啊!”他大吼一声,当即从物资堆里翻出一大桶油墨和几卷那种糊窗户用的皮纸,“都愣着干嘛?给我拓下来!趁着这楼还在‘流泪’,把这些玩意儿都给我印下来!”
于是,一场名为“记忆拓印”的行动开始了。
志愿者们满手油墨,把纸张按在那些渗水的墙面上。
拓下来的图案并不清晰,是一团团模糊的晕染,像云,像雾,又像某张似曾相识的脸。
中也把这些拓片直接挂在了烂尾楼外面的脚手架上,风一吹,哗啦啦作响,像招魂幡,又像万国旗。
展览名字简单粗暴——《我们没忘》。
消息像长了腿一样传遍全城。
那个之前试图清场的政府官员带着几个穿着制服的执法者气势汹汹地杀过来,指着那些挂满油墨纸的脚手架咆哮:“这是搞封建迷信!这是散播负面情绪!必须马上拆除!”
“拆?”中也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侧身让开一步,指着大厅尽头那面最大的、还在不断渗出红褐色水珠的空墙。
“来,你对着它说。这上面刚才显出来个画面,是个穿制服的人在踹翻老人的菜摊子。我看那身形跟你挺像的,要不你再去认认亲?”
官员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却硬是不敢往前迈一步。
那面墙散发出的寒意和悲伤,哪怕是隔着十几米,都让人从脚底板往上冒凉气。
与此同时,网络上也炸了锅。
星野爱没闲着。
她把那份被她篡改得面目全非的《创伤空间疗愈价值白皮书》发出去了。
这次她引用了一堆听起来极其高大上的机构数据——当然,全是她刚才花了五分钟编的——论证了一个观点:【适当保留破损的物理环境,有助于群体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的释放与缓解。
强行抹除记忆,会导致社会性精神分裂。】
结尾还配了一张那个“永恒和平纪念馆”的效果图,上面被打了个巨大的红叉,旁边批注:【没有伤口的愈合,叫尸变。】
媒体们瞬间高潮了。
“废墟经济”的热度还没过,现在直接升级到了“精神疗愈”的高度。
原本被视为城市伤疤的烂尾楼,一夜之间变成了必须要去打卡的“灵魂救赎地”。
黄昏时分,灵川镜坐在天台边缘。
底下,那些原本应该来强拆的推土机熄了火,工人们围在那些拓片前指指点点。
更远的地方,有人拿着花,有人提着酒,正从城市的四面八方向这里聚集。
手腕上的铃芽轻轻颤动,发出一声极其愉悦的清鸣。
灵川镜回头,看见夜阑窗前那盏煤油灯亮了。
光很微弱,但在这一片漆黑的废墟里,显得格外扎眼。
“看来有的忙了。”她轻笑一声,看着远处那条通往烂尾楼的土路上,第一批陌生的“朝圣者”已经踩着夕阳的余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