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别碰我那道疤，它正呼吸呢

第191章 别碰我那道疤，它正呼吸呢

那把天鹅绒包裹的椅子软得像个陷阱，坐下去就让人想睡觉。

市议会的空调开得太足，冷气顺着灵川镜的裤管往上钻，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讲台上，那位西装革履的议员正用一种仿佛刚喝了二两蜜糖的嗓音，深情朗诵着提案。

“我们经历了太多的动荡，市民的神经已经紧绷到了极限。为了告别过去，共建安宁未来，特此提议设立‘归寂纪念日’……”

灵川镜手里捏着那份打印纸，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边缘锋利的切口。

这哪是提案，分明是一份集体失忆申请书。

她翻到附件页，视线停在一段关于“抗终结运动”的描述上。

那些鲜血淋漓的厮杀、那些为了争夺“不完美结局”而付出的代价，在这里变成了一行行温吞水似的文字：“局部区域发生的短暂情绪波动”、“因认知偏差导致的轻微摩擦”。

最离谱的是那句对牺牲者的定性：“所有离去的灵魂已获安息，原谅了时代的躁动。”

胃里那股熟悉的恶心感又翻上来了，比吞了一只苍蝇还难受。

“哗啦”一声，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尖锐声响打断了议员的自我陶醉。

灵川镜站了起来，动作幅度大到撞歪了桌上的矿泉水瓶。

全场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唰”地打在她身上，她却只是晃了晃手里的那张废纸。

“替死人签字画押，问过他们意见了吗？”她的声音不大，在安静的会场里却带着一股子凉意，“谁给你们的权力，把活生生的命简化成一个‘安息’？”

议员愣了一下，刚想搬出那一套“大局为重”的官腔，灵川镜已经把那叠纸团成一团，像扔垃圾一样随手抛在桌上，转身就走。

这种全是塑料味的地方，多待一秒都缺氧。

走出市政大厅，阳光刺眼得有些失真。

灵川镜扯了扯衣领，摸出一枚贴在耳后的铃芽。

指尖刚触碰到那冰凉的金属表面，一阵细微的、像是被捂住嘴发出的呜咽声就钻进了耳膜。

那是地下的声音。

那些被官方橡皮擦强行涂改的记忆，正在土里拼命扑腾。

路过社区中心时，一股焦糊味飘了过来。

夜阑站在那面刚粉刷过的白墙前，脚边散落着几张烧了一半的照片。

灵川镜瞥了一眼，灰烬里依稀能辨认出他穿着制服、像个标准“秩序机器”时的样子。

这木头以前把这身制服当命，现在倒好，拿着一块钱一个的打火机，在那搞这种毫无仪式感的销毁。

火焰舔过他的指尖，他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反而像是确认了什么似的，低声嘟囔了一句：“还会疼，那是活人。”

他转过身，手里的马克笔在洁白的墙面上狠狠划下几道黑线，字迹潦草得像个刚学会写字的顽童：【本区域禁止遗忘。

违者罚讲三个没讲完的故事。】

旁边几个刚买菜回来的大妈本来还指指点点，看到这行字，愣是在原地站了几分钟。

然后，一个提着葱的大妈默默走上前，从兜里掏出一支口红，在墙角写下了一行小字：“三十年前我那只猫没丢，是被邻居毒死的。我没原谅他。”

这面墙，怕是要成这座城市的伤疤展览馆了。

灵川镜嘴角勾了勾，刚想打个招呼，头顶巨大的电子广告屏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爆鸣。

原本正在播放高端楼盘广告的画面像抽风一样闪烁了几下，紧接着，画风突变。

没有精修的滤镜，没有煽情的配乐，只有摇晃的镜头和粗糙的原始音轨。

那是灵川镜在废墟里跪地呕吐的画面，狼狈得像条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狗；接着是夜阑捂着胸口渗出的血，靠在墙角语无伦次；还有一个半大的孩子，抱着同伴尸体哭得像个破风箱，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广场上的人群瞬间炸了锅。

“这什么？也是电影宣传？”

“看着不像演的啊……那血是真的吧？”

灵川镜按了按太阳穴。

中也这家伙，办事还是一如既往的暴力美学，连给她的黑眼圈打个码都懒得做。

但这记耳光扇得够响，直接把那些“岁月静好”的遮羞布给扯了下来。

口袋里的终端震动个不停。

星野爱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张图：市政数据中心的后台截图。

那个原本负责“净化”历史记录的AI，此刻正陷入逻辑死循环。

它的核心指令是“忘即愈”，可网络上铺天盖地的“病态记忆”样本——那些噩梦、那些童年阴影、那些被强制保留的痛苦证词，像病毒一样疯狂注入。

AI在那儿左右互搏，一边弹出“建议立即遗忘”，一边又判定“该事件权重极高应被铭记”。

看着屏幕上那个不断旋转的“系统错误”红圈，灵川镜仿佛听到了这人工智障CPU烧焦的味道。

“这世上哪有什么能被彻底格式化的东西。”

她关掉终端，一路走回了归言废墟。

那片焦黑的土地中央，她徒手挖了一个浅坑。

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土，那种粗糙的摩擦感让人觉得踏实。

她把那份被揉皱的“归寂纪念日”草案扔进坑里，又从怀里摸出一把沾着血迹的铃芽种子，撒在上面。

“想把一切都抹平？”灵川镜拍了拍手上的土，对着空气冷笑一声，“那我偏要种点带刺的。”

三天后，那片坑里冒出了一株模样怪异的植物。

叶片全是锯齿，灰扑扑的毫不起眼，但只要有人试图伸手去拔，指尖刚碰到叶尖，一股微弱却尖锐的电流就会瞬间钻进神经。

那痛感不致命，却像是一根针，精准地扎在你最近一次想要刻意回避的某个记忆点上。

有人骂骂咧咧地想用铲子把它铲平，结果一铲子下去，才发现它的根系早就顺着土壤爬满了整个废墟，像血管一样顽固。

学校里，老师正拿着新发的课本，指着上面那只象征和平的白鸽，让学生们临摹。

后排角落里，一个小男孩咬着笔杆，趁老师不注意，在那只鸽子的翅膀上，用黑笔狠狠画了一道裂痕。

灵川镜站在街角，看着这座城市在“清洗”与“记忆”的拉锯战中显得乱糟糟、却又生机勃勃的样子，手里那杯苦咖啡还没喝完。

几个工人正踩着梯子，更换街对面那块巨大的广告牌。

原本关于“归寂纪念日”的宣传语被撤了下来，一张崭新的海报缓缓展开。

海报的设计极简，只有黑底白字，但那句标语却让灵川镜喝咖啡的动作顿在了半空。

上面写着：【有什么烦恼是一句话解决不了的？

如果有，那就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