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谁把我的烂尾当漏洞修了?
清晨的阳光像是一层被稀释过的糖浆,黏糊糊地糊在街道上。
灵川镜站在街角,手里那杯不加糖的黑咖啡冒着苦涩的热气,视线却冷冷地穿透了面前那条长得离谱的队伍。
一家新开的“故事疗愈馆”,招牌刷得雪白,连个灰尘点都不敢沾。
排队的人手里大多攥着皱巴巴的稿纸、泛黄的老照片,或者仅仅是一脸的疲惫。
他们走进去时像等待审判的囚徒,出来时却步履轻盈,眼神空洞而满足,嘴角挂着流水线生产般的微笑,仿佛刚被抽走了脊梁骨,换上了一根更加笔直、却毫无生气的塑料管。
灵川镜随着人流晃了进去,借着擦肩而过的瞬间,指尖轻触一个刚走出来的中年男人。
梦魇之力如游丝探入。
那人的精神图景里,原本像风筝一样自由飘荡、虽然残破但真实的记忆碎片,此刻竟被一种粗暴的力量强行粘合。
那是一个完美的圆环结构——初恋没有错过,创业没有破产,父母没有离世。
没有出口,没有疑问,像是一个并在死循环里的GIF动图。
这哪里是治愈,分明是精神上的安乐死。
灵川镜猛地收回手,胃里翻涌出一阵生理性的恶心。
这帮人不是在修补遗憾,而是在把“意难平”当垃圾一样打包扔掉,换回一个虚假的“圆满”。
“你们就这么怕碎掉?”她低声自语,声音淹没在周围一片祥和的赞叹声中,“可只有碎掉的地方,光才进得来。”
与此同时,城南公园的秋千架上,夜阑正百无聊赖地晃荡着两条长腿。
身后传来一对母子的对话,声音不大,却像针一样扎进耳朵。
“妈妈,风筝断了,飞不回来了吧?”孩子指着天空,眼眶红红的。
年轻的母亲温柔地摸了摸孩子的头:“没关系宝贝,妈妈一会带你去买个新的,买个飞得更稳的,线更结实的。”
孩子吸了吸鼻子,不哭了,但那种盯着天空发呆的眼神也消失了。
夜阑抓着秋千绳索的手猛地收紧。
这不是安慰,这是抹杀。
风筝断线的意义不在于失去,而在于那一刻它脱离掌控的疯狂。
那母亲的一句话,直接把这种“过程”给格式化了。
他记得自己曾对灵川镜说过,“偏要活得毛糙点”,可现在看来,整座城市都在忙着拿熨斗把生活的褶皱给烫平。
夜阑从兜里掏出那枚刻着“止”字的硬币,指腹在冰冷的金属纹路上来回摩挲,直到边缘硌痛了皮肤。
当晚,钟楼废墟。
夜阑避开了所有人,独自蹲在那台曾自燃的老式打字机残骸前。
焦黑的金属架子里,还残留着昨夜那场疯狂续写的余温。
他从怀里掏出一枚闪着微光的铃芽种子,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摁进了那一堆死气沉沉的灰烬里。
“烧了就烧了,”他拍了拍手上的黑灰,对着那堆废铁嘟囔,“灰也是路,踩着过去就是了。”
泥土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像是某种回应。
那点绿意顶破了厚重的灰烬,颤巍巍地探出了头。
城市的另一端,守夜人临时据点。
“再说一遍?”中也翘着二郎腿坐在办公桌上,手里把玩着一把战术匕首,眼神比刀锋还冷。
面前站着三个“抗终结”组织的骨干成员,此刻却一个个低眉顺眼,像是刚上完礼仪课的优等生。
“老大,我们想退出了。”领头的一个搓着手,语气温和得让人起鸡皮疙瘩,“现在一切都好了,大家心里都踏实了,没必要再吵吵闹闹的。那个‘心灵归位计划’真的很神,我都梦见我爸跟我道歉了,圆满了。”
中也冷笑一声,从桌上跳下来,顺藤摸瓜地翻出了他们参加的那个社区活动宣传单。
内容简单粗暴:集体重写童年遗憾。
把所有的“如果当初”都变成“如今圆满”。
“放屁!”
中也一脚踹开活动室的大门,里面正放着舒缓的催眠曲,大屏幕上滚动播放着一行加粗的标语:“你的人生需要一个完美的句号。”
他二话不说,拎起那个正在工作的投影仪,狠狠砸向地面。
“砰——!”
火花四溅,屏幕碎裂前的最后一帧画面扭曲成了一张嘲讽的笑脸。
音乐戛然而止,屋里几十号正闭眼陶醉的人惊恐地睁开眼。
“谁准你们替别人做梦了?!”中也扯着嗓子吼,声音震得窗玻璃都在抖,“痛苦也是老子这辈子的命!把它删了,老子还是老子吗?!”
人群死寂了三秒。
有人愤怒地想冲上来,有人愣在原地,但角落里有两个人,盯着手里那份写满“幸福结局”的稿纸看了半天,突然像是醒悟了什么,默默地把它撕成了雪片般的纸屑。
地下网络中枢,星野爱的数据堡垒。
屏幕上的波形图平滑得像死人的心电图。
她调取了全市匿名的心理咨询录音,经过关键词检索,“我想继续”的使用频率断崖式下跌,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我已经释怀”。
“释怀个鬼。”星野爱嚼着棒棒糖,飞快地敲击键盘。
逆向分析显示,这种所谓的“释怀”根本不是真的放下了,而是一种被诱导产生的“伪接纳”状态。
源头锁定在一批打着“正念冥想”旗号的音频节目里,音频深处嵌入了极低频的心理暗示指令:“中断是缺陷”、“unfinished is ill(未完成是病)”。
想玩洗脑?
星野爱嘴角勾起一抹坏笑。她没封禁这些账号,那样太低级。
五分钟后,一组名为“暴躁禅修课”的音频病毒式入侵了各大平台。
“深呼吸?吸个屁!现在立刻想一件让你憋屈的事!大声骂出来!对,别管什么修养,骂爽了再说!”
这种极端的反差瞬间冲垮了原本那种甜腻的虚假氛围。
原本用来判定“情绪稳定”的系统逻辑,面对这种大规模的、真实的宣泄,瞬间陷入逻辑冲突,开始疯狂报错。
夜色深沉,归言废墟中央。
灵川镜站在那片铃芽草甸之中,脚下是那株刚从灰烬里重生的嫩芽。
她抬起手,指甲划破指尖,一滴殷红的血珠滚落,精准地滴入花心。
刹那间,万千铃铛无声震动。
并没有悦耳的仙乐,传出来的,是一段段错乱噪杂的音轨——
是孩童摔倒时的哭喊,是老人深夜孤独的咳嗽,是恋人在街头歇斯底里的争执,是笔尖在纸上愤怒划断的刺啦声……
全是这个世界急于掩盖、想要修补的“不完美”。
“你们要修?”灵川镜眼底闪烁着疯狂而快意的光芒,“好啊——那我这片地,偏偏专长治不好的伤。”
风过处,铃声如絮,那些嘈杂的声音交织在一起,不再刺耳,反而像是一首宏大而真实的交响曲,那是无数拒绝被缝合的灵魂,在彼此碰撞中发出的、最固执的回响。
不远处的废墟里,那台老打字机的残骸突然莫名一颤。
半融化的针头像是感应到了某种召唤,微微抬起,仿佛一个不愿妥协的作者,正悬腕等待着下一个石破天惊的字符。
次日清晨,灵川镜回到据点,桌上已经堆着厚厚一叠文件。
那是中也刚刚甩过来的、从“抗终结”成员那里收缴上来的“周报”。
她随手翻开第一页,原本漫不经心的目光,在触及上面某一行字迹时,瞳孔骤然收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