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今天我不想当英雄
踏入塔门的瞬间,夜阑并未感受到预想中的能量冲击,也未见到任何狰狞的守卫。
他仿佛踏入了一片由光影构成的无垠剧场,四周的墙壁如流动的银幕,正以圣洁而悲壮的笔触,为他上演着无数种“应有”的结局。
左侧的墙壁上,是他跪倒在终章意志面前,以永世的臣服换取灵川镜安然无恙的画面。
那画面中的他,眼神卑微却充满了“为爱牺牲”的无上光荣,每一滴泪水都被渲染成了钻石。
右侧的墙壁上,是他引爆自身全部力量,与黑色高塔同归于尽,化作一道横贯次元的永恒封印。
星辰为他默哀,万界生灵为他歌颂,他的名字将成为史诗中最高尚的音节。
前方的穹顶,则是他力竭之后,含笑死在灵川镜怀中的一幕。
他留下“替我活下去”的最后遗言,成为她心中永远的白月光与朱砂痣,一个完美的、供人凭吊的爱情符号。
每一个结局,都被镀上了神圣的光辉,充满了诱惑人心的悲剧美学。
它们在低语,在召唤,在告诉他:看,这是多么伟大的落幕,这是多么值得被铭记的终点。
成为传说,总好过归于平庸。
夜阑一路沉默前行,对这些精心编排的“官方CG”视若无睹。
他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没有赞叹,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看一场与自己毫不相干的蹩脚默剧。
他穿过光影长廊,来到高塔正中的圆形大厅。
大厅中央,矗立着一尊与他真人等高的雕像。
那雕像由无数根比蛛丝还纤细的银色光丝织就,完美复刻了他的容貌,甚至连衣角的褶皱都分毫不差。
它代表着“完美守护者”的最终形态——冷静,强大,无私,为了规则与平衡可以舍弃一切。
只是,那双眼睛,空洞得宛如两口万年不化的寒潭,与他第一次遇见灵川镜时,一模一样。
夜阑停下脚步,凝视着这个“完美”的自己。
他忽然抬起手,没有动用任何能量,只是握紧了拳头,用最纯粹的、属于血肉之躯的力量,狠狠一拳砸在了雕像的脸上!
“砰——!”
清脆的碎裂声响彻大厅。
那张完美无瑕的俊脸应声塌陷,裂痕如蛛网般瞬间布满全身。
下一秒,整座雕像轰然崩解,化作亿万点银色光尘。
光尘洒落一地,竟凝聚成一行行细小的文字,在地面上反复闪烁:
【此角色已完...】
“角色?”夜阑发出一声极低的冷笑,那笑声里带着前所未有的轻蔑与嘲弄,“我不是角色。”
他抬脚,重重踩在那些闪烁的文字上,仿佛要将这荒谬的定义碾进地底深处。
“我是人。”
高塔之外,灵川镜盘膝而坐,双目紧闭。
她以自身为中心,构建起一道无形的梦境屏障。
而构成这道屏障的,并非什么强大的术式或能量,而是她与夜阑之间,那些最细微、最“不伟大”的记忆碎片。
一幅画面中,是夜阑第一次在她身边睡着,发出了轻微的鼾声,让她忍不住偷偷笑了一整晚。
另一幅画面里,是她与中也勾肩搭背讨论涂鸦艺术时,夜阑一声不吭地走在前面,步子却迈得又快又重,那幼稚的醋意几乎要化作实质。
还有一幅,是他笨拙地学着用喷漆在墙上画一个歪歪扭扭的火焰,结果弄得满手都是洗不掉的颜料,被她嘲笑后,耳根泛起的可疑红晕。
这些琐碎的、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真实瞬间,如同一面面坚不可摧的盾牌,环绕着她。
高塔内散逸出的“崇高化侵蚀”光芒,一次次试图渗透进来,将夜阑的形象扭曲、美化成一个遥不可及的英雄符号。
可每当那些光芒触碰到这些记忆碎片,就像滚烫的烙铁碰上了冰水,瞬间被其中蕴含的、名为“真实”的瑕疵击得粉碎。
“英雄?”灵川镜的唇角勾起一抹苍白却执拗的弧度,她低声呢喃,像是在对某个看不见的敌人宣告,“你要让他做英雄,也得先问问我同不同意。”
同一时间,横滨。某重点中学的礼堂。
中原中也一脚踹开厚重的礼堂大门,看到的正是让他怒火中烧的一幕。
数百名穿着校服的学生,正神情肃穆地举起右手,在讲台上一名面容模糊的投影带领下,集体宣誓:
“我志愿……为大义献身,不负时代嘱托!以我之牺牲,铸就永恒丰碑!”
讲台后的巨大幕布上,正滚动播放着一段精心剪辑的视频。
视频里全是历次灾难中,那些“主动牺牲”者的事迹,配上悲壮激昂到令人头皮发麻的交响乐,极具煽动性。
“我嘱托你个头!”
中也爆喝一声,三两步冲上讲台,一把扯掉了投影仪的电源。
滋啦一声,画面与声音戛然而止。
他踩上桌子,居高临下地对着台下数百张愕然的脸孔,怒吼道:
“你们他妈的知道什么叫大义?啊?!我告诉你们!大义,是我妈早上给我煎的鸡蛋不会糊底!是我朋友欠我钱不还,我还得捏着鼻子请他吃饭!是下雨天能有个地方躲雨!不是他妈的谁跑来逼你们去死!”
学生们全愣住了,被这粗暴而直接的语言震得脑子一片空白。
中也从怀里掏出一瓶不知从哪顺来的红色喷漆,对着身后的幕布,“呲啦——”一声,龙飞凤舞地喷下几个大字:
【活着,就是最叛逆的胜利。】
他扔掉喷漆罐,环视全场,声音沉了下来:“都给老子好好活着,听见没有!”
礼堂内死一般的寂静。
片刻后,不知是谁第一个开始,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继而连成一片。
有人当场流下眼泪,更多的人,则是默默地、用力地撕掉了手中那份刚刚还在宣读的“宣誓书”。
网络深处。
星野爱琥珀色的瞳孔中,数据洪流瀑布般倾泻。
她截获了一批正在通过各大平台进行病毒式推送的AI生成短片。
这些短片标题惊人地一致——《无名英雄的最后二十四小时》。
内容大同小异,全是细节极其煽情、配乐催人泪下的临终故事,旨在潜移默化地激发民众对“牺牲美学”的病态向往。
星野爱反向追踪,发现所有视频的上传服务器,竟指向了政府宣传部门旗下的某个附属机构。
她没有选择曝光,那样只会引发无谓的口水战。
她嘴角勾起一抹恶作剧般的微笑,十指在虚拟键盘上敲出一片幻影。
几分钟后,网络上涌现出无数个这些短片的“二次创作”版本。
悲壮的生离死别场面,被配上了滑稽的方言配音;主角念遗书的桥段,被剪辑成了说相声贯口;甚至在主角即将咽下最后一口气时,画面突然切入他掏出手机,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对着屏幕嘶吼:“劳驾!刚点的外卖……多加辣,千万不要香菜!”
这些荒诞离奇的“鬼畜版”以惊人的速度爆红网络,无数网友在评论区笑到打滚,纷纷表示“感动瞬间喂了狗”。
原视频的肃穆氛围被彻底解构,风评一落千丈。
相关部门焦头烂额,不得不紧急下架了所有原始素材。
黑色高塔之巅,塔心。
夜阑终于抵达了最后一道门前。
这扇门上没有繁复的花纹,只深刻着一行冰冷的文字:
【唯有牺牲,方可永恒。】
这是最后的通牒,也是最终的诱惑。
夜阑没有丝毫犹豫,却也没有像之前那样暴力破门。
他只是靠着冰冷的门扉,缓缓坐了下来。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张被体温捂得有些温热的、皱巴巴的纸。
上面画着一团歪歪扭扭、却燃烧得无比旺盛的火焰涂鸦,是中也硬塞给他,教他画的“自由”。
他伸出手,将这张纸,轻轻地、温柔地,贴在了门缝上。
他低声开口,像是在对门内的意志说话,又像是在对自己承诺:
“我想要的不是永恒。”
“是明天还能和她吵架。”
话音落下的瞬间,门内传来一声仿佛琉璃碎裂的清脆巨响。
紧接着,整座黑色高塔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开始剧烈地倾斜、崩塌!
外界,灵川镜猛地感应到那股逻辑核心崩坏的波动,豁然睁眼!
她看见,前方崩塌的光影之中,夜阑的身影一步步走出。
他步伐有些踉跄,脸色苍白,但那挺直的脊梁,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坚定。
灵川镜迎了上去,刚想开口,却被他一把用力地、紧紧地抱入怀中。
那力道之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贴在她耳边响起:
“下次……换我来找你。”
几乎在同一时刻,远在网络世界另一端的星野爱,看着自己的终端屏幕上,弹出的那条简洁明了的系统信息,露出了胜利的微笑。
【核心叙事协议——解除】
危机似乎已经过去,灵川镜紧绷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松懈。
然而,就在她靠在夜阑怀里的这一刻,一股莫名的、微弱的共鸣,毫无征兆地从她血脉深处泛起。
那并非属于她的记忆,而是一种古老的、来自血脉源头的呼唤,指向一个早已被所有次元遗忘的坐标。
一个名字,在她的脑海中自动浮现——
归言废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