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川镜是被碎冰扎醒的。
梦境之海的暗流裹着棱形冰晶,正顺着她左半身透明的缝隙往身体里钻——那触感如千万根细针刺入骨髓,冰冷而锐利,每一寸肌理都在颤抖。
她蜷起膝盖靠在漂浮的礁石上,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皮肤尚存温度,像残存的人间余温,可左边腰腹以下,已能透过半透明的肌理看见海底翻涌的紫黑色漩涡,耳边传来低沉的呜咽声,仿佛深渊在吞咽时间。
“咳……”她捂住嘴,指缝间渗出的血珠在虚空中凝成细小的红宝石,坠落时发出清脆的“叮”声,像风铃轻撞。右手紧攥的梦纹玉坠烫得惊人,几乎灼伤掌心,表面的银线纹路正疯狂跳动,像被什么牵引着指向东北方。
那是咒术高专所在的方位,也是——
记忆碎片突然炸开。
她看见自己跪在燃烧的族祠里,火焰舔舐梁柱的噼啪声中,族长大人最后一口气息吐在她额间:“镜儿,记住……当所有光熄灭时,那个被规则锁喉的神,会是解开一切的钥匙。”
喉间腥甜更浓,空气中弥漫着铁锈般的气息。灵川镜猛地抬头,眼底泛起金芒——她终于记起了。
五条悟的意识从未消散,只是被世界规则强行“静默”。他的梦境成了咒术位面的锚点,一旦意识彻底湮灭,因果链会像被抽走主梁的古屋,轰然崩塌成无序的碎片。
“必须进去。”她颤抖着结印,破碎的梦核在胸口发出哀鸣,那声音如同古钟残响,带着灵魂深处的震颤。
可刚凝聚起半缕梦力,头顶的虚空突然裂开蛛网状的光纹,冷得像浸在液氮里的声音穿透而来:“异常梦境,即刻清除。”
灵川镜抬头。
梦境仲裁者·零的光纹在头顶展开,那些由法则构成的金色纹路像活物般蠕动,每一道都刻着“平衡”“秩序”的古老符文,散发出金属般的寒意,触之如冰刃划过神经。
而在光纹下方,夜阑的身影踏浪而来,银灰长袍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赤瞳里的火焰却比任何时候都冷。
“任务已准备执行。”他垂首对零行礼,连余光都没扫向灵川镜。
灵川镜的指甲几乎要嵌进礁石里,指尖传来粗糙的砂砾感,混合着海水的咸腥。她想起前一夜夜阑站在星芒小塔下,问她“要照亮多少人”时的眼神——那时他眼底还有未化的冰碴,此刻却结了霜。
“你曾两次放走她,此次若再失职,将启动‘代行清除’。”零的光纹流转出警告的血色,空气中骤然弥漫起焦灼的气味,像是雷暴前的低气压。
夜阑沉默片刻,抬手召出法则锁链。
那些泛着幽蓝的锁链穿透海浪,直指东北方——那里正是五条悟梦境的核心。锁链划过水面时发出嘶嘶的低鸣,像毒蛇吐信。
“你要抹去一个还在做梦的人?”灵川镜踉跄着站起来,左半边身体的冰晶簌簌坠落,砸在礁石上发出细碎如玻璃碎裂的声响,“哪怕他知道错了?哪怕他还想回来?”
夜阑终于看她。
赤瞳里翻涌的情绪快得像流星,最后只剩冷硬的壳:“正因他‘还想回来’,才最危险。一个不甘的神,足以撕裂世界。”
撕裂世界的从来不是不甘的神,是不敢承认他也是人的规则。
灵川镜在心底冷笑,却知道硬碰硬只会加速锁链落下。她指尖快速结出入梦诀,将残余的记忆碎片从识海抽出——每一片都是五条悟人生中被忽略的光。
礁石上的水洼里,浮现出第一幅画面:扎着高马尾的少年跪在病榻前,白发被泪水打湿成绺,病床上的女人却在笑:“小悟,你笑起来真好看。”——灵川镜仿佛听见了那温柔的嗓音,闻到了病房里消毒水与枯萎花束混合的气息。
第二幅:狱门疆的铁窗外,乙骨忧太隔着栏杆,第一次喊他“老师”时,眼底的光比月光还亮。
——她甚至能感受到那月光洒在肩头的微凉,听见铁链轻响中那一声颤抖的呼唤。
第三幅:训练场的樱花树下,硝子咬着棒棒糖说“五条老师又偷偷给喜久福了”,惠和真希在偷笑,虎杖举着被揉乱的头发喊“老师耍赖!”——笑声如风铃般清脆,樱花飘落的触感拂过脸颊,空气中浮动着甜腻的糖果香。
这些画面如细针,刺入即将闭合的梦境壁垒。灵川镜能听见壁垒发出的“咔啦”声,像老木门被人硬掰开一道缝,木屑簌簌落下。
“夜阑!”她吼,声音里带着血沫,舌尖泛起铁锈味,“你看过他给学生系咒骸绳时手抖吗?看过他在夏油坟前坐一整夜吗?神不会痛,人会!”
法则锁链的蓝光突然凝滞半秒。
可就在夜阑皱眉要斩下时,一道苍蓝色的领域突然在两人之间展开——是帐。
乙骨忧太的意识投影从领域中踏出,他的咒骸在身后凝成黑影,额角渗着血,那血滴落时竟带着灼热的温度,落在梦境之海上竟蒸腾起一缕白烟。
“三秒。”他低喝,“够你开门吗?”
灵川镜的瞳孔骤缩。
她知道乙骨是强行撕裂现实与梦境的界限才进来的,这样的代价是——
现实层,乙骨忧太猛地呕出一口血,咒骸寸寸崩裂,监护仪发出尖锐警报,刺耳的蜂鸣穿透维度壁垒,隐隐可闻。
“够!”她没有犹豫,将百道灵魂低语汇集成光流。
那是中也在侦探社门口叩门的轻响,是虎杖说“老师的喜久福最好吃”,是被她治愈过的每个角色在睡梦中呢喃的名字:“五条老师”“悟”“小悟”。
光流注入梦境缝隙的刹那,灵川镜听见了心跳声。
不是她的,是梦境深处传来的,沉闷却清晰的心跳,像远古鼓点,震得海水微微震颤。
“五条悟。”她跌坐在礁石上,梦核的裂纹已经爬到锁骨,每一次呼吸都像刀割,“如果没人规定你必须是神……”她望着虚空中逐渐清晰的黑色身影,那身影被无数法则锁链缠绕,眼罩下是一片混沌的黑暗,“你愿意做回一个人吗?”
黑暗中,那道身影突然颤抖。
灵川镜看见有什么东西从眼罩下坠落——是泪。
透明的、带着温度的泪,砸在锁链上,溅起金色的火花,空气中飘散着微弱的焦香。
“等等!”
就在光流即将闭合的刹那,灵川镜的耳畔忽然响起细微的电流声——像是某个遥远频率正试图接入这片梦境。
紧接着,一个带着哭腔的女孩声音穿透层层幻象:“五条老师的脑波出现自主波动——他在回应!他在找我们!”
星野爱的声音如银锥刺入所有人的意识,那哭腔中带着监护仪的滴滴声,仿佛现实正从裂缝中渗入。
夜阑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法则锁链上的幽蓝光芒开始闪烁,像是被某种未知力量干扰。
灵川镜趁机将最后一缕梦力注入光流,轻声说:“不是我点亮了灯,是他们不肯让你死。”
她的身体开始消散,像被风卷走的蒲公英,每一粒光尘都带着微弱的温热,触感如初春的晨雾。
可就在彻底消失前,她看见那道被锁链缠绕的身影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眼罩——那里,一滴泪还挂在苍白的脸上。
“镜?”
破碎的、沙哑的、带着少年气的声音在梦境中回荡,那声音里有久违的颤动,像冰层下初融的溪流。
灵川镜笑了,血珠从嘴角滑落,在虚空中连成一串红玛瑙,每一颗都映着微光,折射出七彩的残影。
然后她坠入黑暗。
黑暗并非终点。
她的意识像一粒尘埃,被某种温柔的引力托起,在无尽虚空中缓缓飘荡。
不知过了多久,光开始凝聚——细碎的星子从四面八方聚拢,旋转着织成一片纯白的领域,触感如云絮拂过灵魂。
更远处,有座若隐若现的塔影,塔顶的暗红光芒正温柔地包裹着她残余的意识,那光带着熟悉的温度,像族祠里祖传图腾的呼吸。
“这是……”她伸手,光粒落在掌心,烫得像活物,却奇异地安抚着碎裂的识海。
虚空中传来锁链轻响。
灵川镜回头,看见夜阑站在光雾里,银灰长袍的衣角还沾着梦境之海的水痕,水珠滑落时发出极轻的“嗒”声。
他望着她,赤瞳里的火焰已经熄灭,只剩跳动的星火:“你赢了一次。”
没等她开口,他抬手,一道淡红的结界将她残余的意识包裹。
灵川镜感觉有什么温暖的东西渗入识海,像是……法则的碎片?
那触感如月光洒落,带着久违的安宁。
“零的代行清除还在途中。”夜阑别过脸,耳尖微微发红,“我只是……不想让规则杀死最后一个会为别人点灯的人。”
话音未落,虚空中突然裂开一道漆黑的缝隙,有什么庞大的、冰冷的存在正探入感知,空气骤然凝滞,连光都仿佛被冻结。
夜阑的表情瞬间冷硬,他抓住灵川镜的手腕,将她推进结界深处。
“睡吧。”他低声说,“等你醒了……世界或许已经不同。”
风起,他的身影被光雾吞没。
灵川镜最后看见的,是他转身时,颈后露出的一道新伤痕——那是法则锁链勒出的血痕,还在渗着淡金的血,那血滴落时无声,却像钟摆敲在心上。
黑暗再次笼罩。
但这次,灵川镜知道自己不会彻底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