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川镜是被雨砸醒的。
冰冷的雨点像碎玻璃渣般砸在脸上,咸涩的水珠顺着睫毛滚进眼角,刺得眼球微微发痛。她蜷缩在横滨港的集装箱堆里,铁皮边缘锈迹斑斑,割裂的指尖蹭过潮湿的混凝土,留下几道暗红的血痕。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梦核的裂隙还在抽痛,像有根烧红的细针在往灵海里钻,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颅内的灼热脉动。更让她心悸的是空气里浮动的梦境味道:铁锈混着海水的腥,每一滴雨丝都裹着若有若无的低语,是日语里“解脱”“沉没”“永眠”的重复呢喃,声音细如蛛丝,却缠绕在耳膜上不肯散去。
远处海浪拍打码头的轰鸣中,夹杂着集装箱在风中轻微的金属呻吟,仿佛整座港口都在低语着同一个名字。“太宰治。”她撑着膝盖站起来,伞骨断裂的油纸伞在风里晃荡,伞面发出“吱呀——吱呀——”的摩擦声,像某种濒死的叹息。
作为梦魇师,她太熟悉这种平静——那是溺水者放弃挣扎前的最后呼吸,是刀尖抵上手腕时突然松弛的神经。她摸向颈间的梦纹玉坠,温凉的玉石立刻烫得惊人,在掌心里投出淡金色的涟漪,像一滴凝固的阳光在脉搏下跳动。
这是入梦的信号,说明目标的梦境正在剥离现实,像艘即将沉没的船。当灵识穿透梦境夹层的瞬间,她差点栽倒。
空白。
不是黑暗,不是混乱,是彻底的空白。没有颜色,没有声音,只有一座锈迹斑斑的楼顶边缘,穿黑风衣的男人垂着双腿坐在上面,发梢滴着不存在的雨,每一滴落下的瞬间都无声蒸发,却在空气中留下微弱的凉意,拂过她的脸颊。
他数得很慢,尾音带着某种机械的规律:“一、二、三……今天还是没人拦我。”灵川镜的呼吸顿住。她见过太多自杀者的梦:有的在哭嚎,有的在挣扎,有的反复回放创伤画面——可这个男人的梦,干净得像被橡皮擦过的纸。
他的瞳孔是浑浊的灰,像两潭结了冰的死水,连“求死”的情绪都淡得几乎看不见。“这样的平静,才是最危险的。”她捏紧伞柄,伞骨断裂处扎进掌心,血珠渗出,在雨中迅速被冲淡成粉红的细流,“他不是在等死亡,是在等一个‘无人在意’的证明。”
指尖血珠滴落的瞬间,梦境开始重构。雨声先涌进来,带着腐烂木梁的气味,湿木与霉斑的气息直冲鼻腔。孤儿院的旧屋顶漏着水,墙皮大块剥落,十岁的太宰治缩在发霉的墙角,白衬衫下摆沾着泥,布料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黏。
他的养父母站在门口,女人的声音像碎玻璃:“克死父母,克死奶奶,这孩子是灾星。”男人不耐烦地踢了脚门槛,木屑飞溅,“明天就送福利院,省得砸在手里。”成年太宰的身体微微一震。
他望着年幼的自己——那个蜷缩成小团,却还在偷偷往怀里塞冷饭团的男孩,突然看见墙角有团湿漉漉的黑影。是猫。黑白相间的小猫浑身滴水,正用脑袋蹭着男孩的裤脚,绒毛湿冷地贴在骨头上,鼻尖冰凉地触碰男孩的手腕。
男孩僵硬的手指动了动,终于轻轻摸了摸它的耳朵,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它那时候……还活着?”成年太宰的声音突然沙哑,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他记得那只猫,记得自己偷偷喂了三天,记得第四天在河边看见浮起来的尸体。
可此刻梦境里,小猫正用湿漉漉的鼻尖碰男孩的手腕,尾巴尖在积水上扫出涟漪,那细微的触感仿佛顺着神经传到了成年太宰的手心。“你救不了它。”灵川镜的声音混着雨声,从虚空中传来,带着潮湿的震颤,“但你记得它。记得它蹭过你手心的温度,记得它死时你攥紧的拳头。这些‘记得’,从来都不是虚无。”
梦境突然切换。蓝白色的浪花翻涌,太宰治的身体正在下沉。海水灌入耳道,世界只剩下沉闷的轰鸣,咸涩的液体滑过唇边。这次他没有闭眼睛,而是被迫“看”——看中原中也在岸边疯狂扒开浪,指节擦出血也不肯停,沙砾嵌进伤口,痛感真实得像烙印;看尾崎红叶站在港口,伞骨握得发颤,指甲几乎掐进掌心,雨水顺着她颤抖的睫毛滴落;看森鸥外站在顶楼,平时梳理整齐的白发乱成一团,手里的茶杯碎在脚边,瓷片飞溅,茶水在地上洇出暗红的痕,像血。
“你以为是解脱。”灵川镜的声音像根细针,轻轻扎破他筑了十年的壳,“可对他们来说,是永远悬在喉咙里的刺。是每片海都像在吃人,每声雷都像在说‘他这次真的没上来’。”
成年太宰的手指在膝盖上蜷缩成拳,指甲陷进皮肉,指节发白。他望着中原中也红着眼眶喊“混蛋”,望着尾崎红叶转身时快速擦过眼角的手,望着森鸥外弯腰捡碎片时,镜片后闪过的水光——这些画面像滚烫的油滴,砸在他结了冰的心上,灼出细密的裂痕。
“我只是……”他的声音发颤,像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气,“只是想确认,有没有人会在乎。”
灵川镜从雨幕里走出来。她没打伞,发梢滴着水,水珠顺着颈线滑进衣领,带来一阵刺骨的凉。她蹲下来,与他平视,直视那双灰扑扑的眼睛:“在乎你的人,正在等你给出活下去的理由。”
“警告!”幽蓝的符文突然在梦境边缘炸开,光纹如冰晶碎裂,发出清脆的“咔嚓”声。夜阑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急切,像冰块撞在玻璃上:“港口黑手党的异能感知局标记了异常梦境波动,三十秒后定位将锁定这里!”
这是他第一次在行动中主动传递信息。她低头看向掌心的玉坠,淡金的光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下去——梦核的裂隙还没愈合,她撑不了太久。
“退吗?”她听见自己问。答案却在太宰治颤抖的指尖上。他望着虚空中那些“在乎”的画面,喉结动了动,像条搁浅太久终于碰到水的鱼。灵川镜笑了。
她咬破指尖,在玉坠上按出血印,将一缕带着温度的心光注入太宰的梦核:“痛是活过的证据,而活着,就是对虚无最狠的反击。”梦境开始崩塌时,她在他耳边轻声说:“下次跳楼,记得先数数——有多少人会为你哭。”
现实的雨比梦境更冷。太宰治站在楼顶边缘,手里多了把破伞。伞骨断了三根,伞面上还沾着淡金色的纹路,像被雨水泡开的符咒。
他望着下方的街道,霓虹在雨幕里晕成模糊的光斑,突然听见远处传来喊他名字的声音——是中岛敦,抱着文件跑得跌跌撞撞;是国木田独步,举着怀表骂骂咧咧却跑得比谁都快。
他低头看伞,伞骨断裂处卡着片干枯的猫毛,黑白相间,轻轻一碰便在风中颤动。“原来……”他摸了摸发梢的雨,嘴角扯出个极淡的笑,“真的有人会跑。”
三公里外的巷子里,伊地知晴香合上监测仪,镜片后的眼睛亮了亮。她对着通讯器低声说:“目标心理波动异常,出现‘被需要’相关正向反馈,建议启动二级观察。”风掀起她的白大褂下摆,露出腰间别着的“异能力追踪器”,红灯正急促地闪烁。
而在横滨贫民区的“流浪者庇护站”里,黑井美咲蹲在地上,给缩成一团的小女孩擦脸。墙上新挂了幅水彩画:一只黑猫站在雨里,身后是歪歪扭扭的灯,每盏灯都亮着。
“别怕。”她轻声说,“这里不会有人把你丢掉。”灵川镜站在港口高塔的废弃瞭望室里,看着太宰治转身走向追来的同伴。她摸了摸发烫的玉坠——这次不是痛,是某种温暖的震颤,像心跳。
“你不是想死。”她对着玻璃上的雨痕说,声音轻得像叹息,“你是太久没人认真听你说话了。”窗外的雨越下越大。瞭望室的木窗被风吹得吱呀作响,灵川镜裹紧外套,目光扫过楼下川流的人群。
她的玉坠突然烫得惊人,那种震颤变成了清晰的共鸣——来自某个亮着灯的窗户,来自武装侦探社的方向。“下一个。”她低头擦去玉坠上的雨珠,嘴角扬起极淡的弧度,“该轮到你了。”
暴雨拍打着瞭望室的玻璃,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传来警笛声,混着海浪的轰鸣,像首即将奏响的乐章。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