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个雪下得正紧的冬日,铅灰色的云沉沉压在沈家飞檐翘角上,鹅毛似的雪片簌簌落下来,没多久就给青砖黛瓦裹上了层厚绒。街面上早没了行人,连平日里聒噪的麻雀都缩在巢里,只有风雪卷过巷弄的呜咽声
沈家朱漆大门前,两盏红灯笼在风雪里轻轻晃悠,红绸被冻得发硬。就在那冰凉的石阶旁,放着个半旧的竹篮,篮口盖着块洗得发白的粗布,被雪打得微微下陷
傅简“呜……哇……”
一阵细碎又微弱的啼哭,像被冻住的棉线,断断续续从布下钻出来,在呼啸的风雪里几乎要被吞没。可这声音偏就撞进了刚掀开棉帘出门的沈南雁耳中
她裹紧了身上的素色棉袄,本是要去廊下扫雪,听见这动静,脚步猛地顿住。风雪迷了眼,她眯着眼睛往石阶处望,那竹篮在一片白茫茫里,像个沉默的谜
沈南雁是谁在哭?看看去
他轻声自语,心头莫名一紧,提着裙摆快步走过去。离得越近,那婴儿的哭声就越清晰,带着股子冻得发颤的委屈,听得人心里发揪
雪还在下,落在婴儿稀疏的胎发上,瞬间就化了。沈南雁看着这小得像只猫儿似的孩子,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忙伸手将他连带着棉絮一起抱进怀里,用自己的棉袄裹紧了
沈南雁可怜孩子……
他低声叹了句,抱着这突如其来的小生命,转身快步往屋里走,身后的风雪还在继续,却仿佛都被隔绝在了那扇重新关上的棉帘外
沈南雁抱着孩子冲进屋,堂屋的炭盆正烧得旺,暖意扑面而来,却驱不散她心头的寒凉
沈林氏南雁,这是?
正在做针线活的沈母闻声抬头,见侄儿怀里裹着个软乎乎的小东西,惊得放下了手里的活计
沈南雁姨母,您快看!
沈南雁将孩子小心放在铺着厚褥子的长凳上,解开棉袄露出婴儿冻得发红的小脸
沈南雁我在门口雪地里捡着的,就一个竹篮装着,浑身都冰透了
沈母急忙凑上前,见那孩子闭着眼哼哼,小嘴唇冻得发紫,心疼得直抹眼角
沈林氏哎哟这造的什么孽!这么小的娃,怎么能扔在雪地里?
她手忙脚乱地解开自己的夹袄,把婴儿贴在怀里暖着,又喊着让沈父赶紧烧热水
沈父刚从里屋出来,见状也惊得不轻,转身就往厨房跑。沈南雁则翻箱倒柜找出自己小时候穿的旧棉袄,剪成柔软的小布片,又寻来干净的棉絮,小心地给婴儿重新裹好
那是双极亮的眼睛,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懵懂地望着沈南雁,小鼻子还抽了抽,没再哭
沈南雁的心一下子就软了,伸手轻轻碰了碰婴儿的小脸蛋,温温的,已经回暖了些
沈南雁姨母,她好像不闹了
沈林氏这孩子定是有难处,不然谁家爹娘舍得扔?既是送到咱们家门口,也是缘分。先养着吧,总不能看着他在雪地里……
话说到一半,终究是不忍心,只低头哄着怀里的小家伙
沈林氏不怕不怕,到家了
沈南雁看着孩子攥着小拳头的模样,忽然想起方才雪地里那只孤零零的竹篮。他转身往外走
沈南雁我再去看看篮子里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回到门口,雪已经小了些。竹篮还在石阶旁,沈南雁拎起来翻了翻,棉絮底下压着块贴身的银锁片,样式老旧,背面刻着个模糊的“简”字。除此之外,再无半张字条,半分线索
她捏着那冰凉的银锁片回屋,递给沈母
沈南雁就只有这个
沈母接过锁片摩挲着,眉头微蹙
沈林氏连个名字都没留下……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已经开始打哈欠的婴儿,轻声道
“那就…叫傅简吧”
沈南雁望着长凳上安稳睡着的傅简,小脸红扑扑的,呼吸也匀净了。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一缕微光从窗棂透进来,落在孩子小小的手背上,像撒了层碎金
他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没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