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痛。
不再是额角伤口那种钝痛,而是尖锐、冰冷、被精密仪器精准施加的痛楚。
探针刺入皮下,似乎避开了主要血管,却精准地找到了神经末梢最密集的区域。紧随其后的电极贴片释放出微弱的电流,与探针的刺激叠加,形成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酸麻痛感,像有无数细小的冰针在骨头缝里搅动。
凌夜的身体瞬间绷紧如弓,束带深深勒进肉里。他死死咬住牙关,牙龈几乎渗出血来,才将冲到嘴边的惨叫硬生生咽了回去。
喉咙里只剩下破碎的、拉风箱般的嗬嗬声。
汗水如同溪流,从他额头、鬓角、脖颈疯狂涌出,迅速浸透了粗糙的病号服和额头上早已污浊的绷带,带来又湿又冷的黏腻感。
屏幕上,他的生理数据疯狂跳动,心率飙升到一个危险的数字,血压波动剧烈,代表疼痛感的曲线几乎冲顶。
“痛阈测试第一阶段。能量读数监测中。”冰冷的电子音毫无波澜地响起,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实验参数。
更多的机械臂探出,从不同角度,以不同的频率和强度,施加着各种类型的痛感刺激:瞬间的高温灼烫、极寒冷冻、深压钝痛、高频振动带来的神经性痛苦……
凌夜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抽搐,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徒劳地挣扎着,每一次扭动都只会让束带禁锢得更紧,带来更深的窒息感和附加的疼痛。
他的意识在剧痛的潮水中浮沉。
眼前开始发黑,闪现出混乱的光斑和扭曲的色块。
妈妈的笑容,父亲粗糙的手掌,温暖的家……这些画面如同脆弱的肥皂泡,在痛苦的飓风中瞬间碎裂。
取而代之的是雨夜冰冷的雨水,父母身下漫延的、粘稠的鲜血,小混混惊恐的“怪物”尖叫,白鼠撞墙后那摊小小的、迅速冰冷的尸体,还有屏幕上那个男人冷漠地宣布“处理价值”……
为什么是我?
凭什么是我?!
一股暴戾的、不甘的怨愤猛地从几乎被痛苦碾碎的灵魂深处炸开!
凭什么我要经历这些?! 凭什么我要像牲口一样被绑在这里承受这些?! 凭什么他们可以随意夺走我的一切,还要给我贴上“怪物”的标签?!
愤怒如同岩浆,灼烧着他几乎冻结的血管。
而就在这时,那股沉寂的、阴冷的力量,似乎被这极致的痛苦和汹涌的愤怒再次唤醒。
它不再是失控的爆发,更像是一条被激怒的毒蛇,在他丹田深处缓缓抬起头,竖瞳中闪烁着冰冷嗜血的光。
来了……
凌夜混沌的意识捕捉到了它的苏醒。
这一次,他没有恐惧,没有抗拒。
他甚至主动地、疯狂地敞开了自己,去拥抱那彻骨的阴冷,去吸纳那源自痛苦和愤怒的力量!
来啊! 你不是喜欢吗?! 这些都给你!
他在心中疯狂地嘶吼,仿佛在与一个无形的恶魔做交易。
更多的痛苦刺激落下。
凌夜猛地昂起头,脖颈青筋暴凸,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压抑到极致的低吼。
嗡——
房间内的光线骤然黯淡下去,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吞噬。
漆黑的、粘稠如沥青的阴影物质,不再从他身下的影子中渗出,而是直接从他皮肤的毛孔中、从他痛苦扭曲的七窍中,丝丝缕缕地弥漫出来!
它们不像之前那样狂暴地舞动,反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有序?
这些漆黑的流质如同拥有生命的活物,缠绕上那些施加痛苦的机械臂,沿着冰冷的金属表面飞速蔓延!
滋滋滋——
令人牙酸的腐蚀声响起。
被阴影覆盖的机械臂尖端,那精密的探针和电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黯淡、锈蚀、甚至开始扭曲变形!仿佛经历了数百年的时光侵蚀!
施加在凌夜身上的痛苦刺激,瞬间减弱了大半。
阴影之力并未停止,它们甚至试图沿着机械臂,反向朝着墙壁内的源头侵蚀而去!
屏幕上,凌夜的生理数据依旧混乱,但代表异常能量的读数却以前所未有的清晰度和强度疯狂飙升,同时伴随着强烈的负能量污染指数警报!
“警告!检测到高腐蚀性能量反噬!” “能量属性分析:高度活性化暗影/死亡倾向!” “与痛苦刺激呈现高度正反馈共鸣!” “目标出现初步引导与控制迹象!”
冰冷的电子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急促的语调。
嗤——
所有机械臂猛地收缩回墙壁内部,断开了与阴影的接触。墙壁迅速闭合,表面留下几道清晰的、仿佛被强酸灼烧过的焦黑痕迹。
弥漫在房间内的阴影物质失去了目标,如同退潮般缓缓缩回凌夜的体内。
剧痛消退,留下的是一片虚脱般的空乏和冰冷的疲惫。凌夜瘫在金属床上,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湿透,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全身无处不在的酸痛。
但他那双几乎失去焦距的眼睛里,却亮起了一点微弱却执拗的光。
他做到了。
不是在失控中毁灭,而是……在极致的痛苦中,第一次,主动地、有意识地,驱使了那怪物般的力量!虽然只是为了自保,为了对抗痛苦。
这种感觉……冰冷,邪恶,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强大。
屏幕再次亮起,那个年轻些的、略带疲惫的男声悄然响起,快得几乎像是错觉:
“能量共鸣阈值远超预期……控制倾向初现……‘抑制器’方案可能需要调整……机会……”
声音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电子音最终宣告:
“测试二结束。数据采集完成。” “结论:目标能力与高强度负面情绪及痛觉刺激存在显著共鸣,具备初步引导可能。威胁等级维持‘高’。” “下一阶段准备:生理机能恢复与‘抑制器’适配性预检。”
房间一侧滑开一个小口,一支机械臂送来一杯清水和一小块能量棒,放在床头他勉强能够到的位置。
凌夜没有立刻去动它们。
他只是偏过头,看着墙壁上那几道被自己的力量腐蚀出的焦黑痕迹。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对自己的力量,对自己刚才那一瞬间沉浸于痛苦和愤怒的快感,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和恐惧。
但与此同时,一种极其微弱的、扭曲的掌控感,如同毒草般,在他冰冷的心湖底悄悄探出头来。
活下去的价值……
他缓缓地、颤抖地伸出手,抓过了那杯水。
手指因为脱力和之前的紧绷而不受控制地颤抖,水洒出来一些,冰凉地落在皮肤上。
他贪婪地、小口地啜饮着。
水的滋味平淡无奇,却仿佛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和阴影的冰冷。
他知道,有些东西,从他主动拥抱那黑暗力量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彻底改变了。
回不去了。
他闭上眼睛,将最后一点清水咽下,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再睁开时,眼底深处那点微光,似乎染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阴影的晦暗。
人性的挣扎,在力量与生存的诱惑下,变得更加真实而残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