鹊桥断，人间寂

日子在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中缓慢爬行。许亦请了长假，没有再出现在学校。她的座位空着，像教室里一个突兀而刺眼的缺口，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所有人那场刚刚发生的、无声的悲剧。

陈随新的世界仿佛失去了所有颜色和声音。他依旧上课，打球，吃饭，但一切都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失真。他的笑容消失了，那股小太阳般的热烈能量仿佛被彻底抽干，只剩下沉甸甸的、冰冷的焦虑和恐惧。他每天无数次地看手机，既害怕看到任何关于许亦的新的坏消息，又渴望能得到一点她的消息，任何一点都好。

苏晚晴的眼睛总是红肿的，她偶尔会给陈随新发信息，内容简短而沉重

消息还是老样子”、“不肯说话”、“吃了点东西又吐了”。

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陈随新心上。

他去过许亦家楼下几次，那是一个看起来有些陈旧冷清的单元楼。他不敢上去，也不知道上去能说什么，只能像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在楼下徘徊，抬头望着那扇紧闭的、可能属于她的窗户，期盼着能偶然看到她的身影出现在窗口，哪怕只是一瞬。

但窗户始终黑暗，紧闭。像她彻底封闭的心。

一周后，一个看似平常的周四下午，天气好得有些残忍，阳光明媚，万里无云。陈随新正心不在焉地听着英语课，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是苏晚晴发来的信息。

信息的内容很短，只有一行字，却像一道闪电瞬间劈中了陈随新，让他四肢百骸的血液都在瞬间冻结。

消息「小亦子刚才好像心情好点了，还对我笑了一下，说她想吃城东那家老字号的桂花糕了，我现在去买！」

一股强烈到极致的不安，像冰冷的毒蛇，骤然缠紧了陈随新的心脏，几乎让他停止呼吸！

心情好点了？笑了？主动说想吃东西？

这听起来像是好消息，但结合许亦之前那种彻底崩塌的状态，这正常吗？这太不正常了！这是一种诡异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像暴风雨前最后那刻死寂，像烛火熄灭前最后那一下跳跃！

他猛地从座位上弹起来，桌椅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引来全班同学和老师惊愕的目光。但他什么都顾不上了！

陈随新老师！我……我请假！有急事！

他声音嘶哑，脸色惨白如鬼，甚至来不及等老师回应，就像一枚出膛的炮弹般冲出了教室。

他疯狂地奔跑着，用尽平生最快的速度，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几乎要炸开。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自己粗重绝望的喘息。他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几乎要将他吞噬。

陈随新许亦……等等我……求你……等等我……

他语无伦次地喃喃自语，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被疾驰的风瞬间吹散。

他一路狂奔到许亦家楼下，踉跄着冲进单元门，疯狂地拍打着那扇紧闭的防盗门。

陈随新许亦！许亦！开门！是我！陈随新！

他声嘶力竭地喊着，拳头砸在冰冷的铁门上，发出沉闷而绝望的巨响。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死一般的寂静。

巨大的恐惧像一只巨手扼住了他的喉咙。他几乎要窒息了。他开始用身体撞门，一遍，又一遍，像一头陷入绝境的困兽。

邻居被惊动，开门查看，被他疯狂的样子吓到。

陈随新钥匙！有没有钥匙！求求你！救人！救人啊！

随新双眼赤红，朝着邻居嘶吼。

也许是他的样子太可怕，也许是那绝望的呼喊让人心惊，邻居慌忙去找来了备用钥匙（许亦父母常年在外，曾留钥匙给邻居应急）。

门打开的瞬间，一股异样的寂静扑面而来。

客厅里没有人，整洁得过分，甚至透着一股冷清。

陈随新跌跌撞撞地冲进卧室。

然后，他看到了他此生都无法忘记、此后余生将夜夜折磨他的景象。

许亦安静地躺在床上，像是睡着了。她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她很少穿的浅色衣服，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那双总是过于冷静或后来变得空洞的眼睛，此刻静静地闭着，长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柔弱的阴影。她的表情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解脱的祥和。

床边散落着几个空的药瓶。空气中弥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的怪异气息。

陈随新不……不……不！！！

陈随新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陈随新发出一声凄厉得不似人声的嘶吼，扑到床边，颤抖着手去探她的鼻息，去摸她的颈动脉。 一片冰冷。一片死寂。

世界在那一刻，彻底失去了所有声音和色彩。时间凝固了。万物死去了。

苏晚晴提着还冒着热气的桂花糕赶到时，看到的是瘫倒在床边、仿佛被抽走了所有魂魄、眼神空洞得如同玻璃珠一样的陈随新，和床上那个再也无法被唤醒的女孩。

救护车刺耳的鸣笛声，邻居的惊呼声，老师的询问声，苏晚晴崩溃的痛哭声……所有声音都像是从极其遥远的地方传来，模糊不清。陈随新只是呆呆地坐着，一动不动，仿佛也变成了一具没有生命的雕塑。

在整理许亦遗物的时候，他们在她的枕头底下，发现了一个厚厚的、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

苏晚晴泪眼婆娑地把它递给陈随新，哽咽着说。

苏晚晴这……这好像是给你的……

陈随新机械地接过本子，手指触碰到粗糙的封皮，像是被烫到一样颤抖了一下。

他缓缓翻开。

里面不是日记，更像是一本冰冷的、属于许亦式的“人类行为观察记录”和“逻辑推导实验笔记”。

一页页，一行行，工整而冷静的字迹，记录着从他翻墙初遇开始，所有他们之间有过的交集。

本子「9月12日。观测对象C（男，疑似运动神经发达，社交行为活跃，衣着整理能力低下）出现。行为逻辑难以理解，干扰观测效率。」 「9月20日。观测对象C再次出现。提供无效帮助（糖醋里脊，油脂含量过高）。指出其逻辑错误（T恤标签），其反应符合‘尴尬’及‘恼怒’模型预测。」 「10月5日。观测对象C成为同桌。噪音源持续干扰。但其在数学问题上的偶尔思路有可借鉴性（小概率事件）。」 「10月15日。观测对象C提供运动后电解质补充。行为动机待分析。（备注：其笑容光照度偏高，可能引起视觉暂留效应？存疑。）」 「11月3日。运动会。观测对象C速度变量异常提升，超出训练数据模型预测范围。原因未知。（附加一小条：…很厉害？此判断缺乏数据支持，需删除。）」 「11月10日。研学旅行。观测对象C赠送装饰品（银簪，材质为合金，价值约XX元）。接受。原因：或许可纳入‘人际互动礼仪’数据库样本。古镇光影反射率与声音传播模式需另立项目研究。」 「11月25日。出现大量无法解析的恶意数据流。攻击指向志愿者活动（敬老院）。逻辑链断裂，无法进行有效驳斥。系统运行效率严重下降。」 「11月28日。恶意数据流呈指数级增长。尝试进行系统清理（剪除冗余结构-头发）。效果不佳。外部干扰持续增强。」 「12月5日。核心系统受到污染性攻击（图像篡改+语言病毒）。防御系统全面崩溃。无法理解。无法修复。」 「……」 「最终记录：所有数据表明，此环境存在无法兼容的致命错误。系统决定执行最终指令：永久关机。」

记录到此戛然而止。

没有一句直接的情感表达，没有一声抱怨，没有一滴眼泪。只有冷静到残酷的观察、分析和最终判决。

但陈随新却从那冰冷的数据和逻辑推导背后，读懂了她的全部——她的困惑，她的一点点被撬开的好奇，她那笨拙的、试图理解和回应的努力，以及最后那铺天盖地的、无法用逻辑化解的绝望。

她不是没有感觉。她只是用她唯一擅长的方式，记录了一切，分析了一切，然后……得出了那个最绝望的结论。

这本记录册，是她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也是唯一的解释。是留给他的，一份沉重到无法呼吸的遗书。

陈随新抱着那本冰冷的笔记本，像是抱着一块千年寒冰，冻得他浑身发抖，连灵魂都在颤栗。他终于彻底明白，他失去了什么。他失去的不仅仅是一个同桌，一个让他心动又头疼的女孩。

他失去了一座冰山。一座看似冰冷坚硬，内部却可能蕴含着整个宇宙星辰、只是尚未学会如何表达的冰山。而这座冰山，在他和整个世界的无知与恶意下，彻底崩塌融化，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这一本绝望的观测记录。

葬礼很简单，很冷清。流言随着生命的逝去而诡异地沉寂了，只留下无尽的唏嘘和背后或许有的一丝愧疚，但那些，对于死去的人，已经毫无意义。

陈随新没有哭。他的眼泪仿佛在那天下午就已经流干了。他只是沉默地站着，像一尊被遗弃的石像。

从此以后，扬城一中的篮球场上，少了一个笑容灿烂、感染全场的小太阳。多了一个沉默寡言、眼神里带着挥之不去的阴郁的高个子男生。

他依旧上学，毕业，工作。他的人生似乎还在继续，但又仿佛永远停滞在了那个阳光明媚得残忍的下午。

他一生未娶。身边不是没有出现过优秀的女孩子，但他的心，早已像那座崩塌的冰山一样，死寂一片，再也无法为任何人泛起波澜。

他守着那本牛皮纸封面的记录册，像守着一座冰冷的墓碑，也像是守着一座用回忆和遗憾搭建的、通往另一个世界的、永远无法再相会的——

人间鹊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