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的侵蚀

谣言如同无色无味的毒气，开始悄无声息地在扬城一中的某些角落弥漫。它不再局限于那个阴暗的楼梯间，也不再只是几个女生窃窃私语的谈资。

陈随新明显感觉到周围的气氛变得有些异样。

起初是一些微妙的细节。课间他去接水，听到隔壁班两个不认识的女生靠在栏杆上聊天。

两个女生欸，你看三班那个短发女生了吗？就看着挺冷那个。” “看了，没想到她是那种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呗，听说在敬老院可会表现了，专门挑镜头拍得到的地方凑。” “真的啊？好恶心……”

陈随新握着水杯的手指猛地收紧，热水溅出来烫到了手背，他却浑然不觉。他猛地转过头，目光锐利地看向那两个女生。她们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愣了一下，随即有些尴尬地停止了交谈，互相推搡着走开了。

他气得胸口发闷，却无处发泄。他能冲上去跟人对质吗？人家说什么了？没有指名道姓，没有脏话连篇，只是“听说”，只是“那种人”，像滑不留手的泥鳅，根本抓不住实质。

更让他难受的是班级内部的变化。以前许亦只是孤僻，不爱理人，但大家最多觉得她怪，井水不犯河水。现在，一些若有若无的排斥和冷遇开始浮现。

小组讨论时，轮到许亦发言，总会有人下意识地移开目光，或者在她说完后陷入一种尴尬的沉默，仿佛她的观点带着什么不洁的东西。发作业本时，传到她那里的本子有时会被人故意“不小心”扔在桌角，需要她自己去够。甚至有一次，一个男生模仿她说话那种冷静无波的语调，引得周围几个同学低声窃笑，虽然很快被班长制止，但那刺耳的笑声却像针一样扎在陈随新心里。

他几次想发作，想大声告诉他们不是那样的，许亦不是他们想的那种人！但他每次看向许亦，她都像是什么都没感觉到，依旧沉浸在她的书本和习题里，仿佛周围的一切嘈杂和恶意都与她无关。她那种彻底的、近乎麻木的平静，反而让陈随新更加无力，像是一拳打在了厚厚的棉花上。

他只能用自己的方式笨拙地对抗着。小组讨论时，他会格外认真地听许亦说完，然后大声附和“我觉得许亦说得有道理！”；发作业时，他会抢先一步接过传到后面的本子，稳稳地放在她桌上；听到那些不友善的窃笑，他会猛地踹一脚桌子弄出巨大声响，用愤怒的眼神瞪过去，直到对方讪讪闭嘴。

但他知道，这远远不够。他阻挡不了那些在社交软件上飞速传播的、经过无数次扭曲和添油加醋的谣言碎片，也化解不了那些已经先入为主的偏见。他就像个徒劳的救火队员，眼睁睁看着火势在看不见的地方蔓延，却找不到火源。

他也试图问过苏晚晴。

陈随新晚晴，你……最近有没有听到什么关于许亦的……不好的话？

他挑了个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间，找到独自坐在看台阴凉处的苏晚晴，语气艰难地问。

苏晚晴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她担忧地看了一眼远处正在跑道上慢跑的许亦，低声说。

苏晚晴你也听到了？是一些……很难听的话。关于上次去敬老院的事，说小亦子故意穿得很……去博眼球，还说她对老人很不耐烦，摆拍什么的……根本就是胡说八道！

她的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愤怒。

陈随新她知不知道？

陈随新急切地问。苏晚晴摇摇头，眼神更加忧虑。

苏晚晴我不知道她知不知道具体的谣言……但她肯定感觉到不对劲了。她最近更沉默了，有时候跟她说话，她要反应好久才回答。剪头发那天，她情绪就很低落，我问她，她只说‘清理冗余信息，优化运行效率’……

苏晚晴苦笑了一下

苏晚晴她总是这样，把所有情绪都转化成我听不懂的术语。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苏晚晴随新，我有点害怕。小亦子她……看起来硬邦邦的，其实心里……很较真，又不会解释。这些东西，她可能……消化不了。

陈随新的心不断下沉。连苏晚晴都这么担心。

放学路上，他几次看向身边沉默不语的许亦。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那头齐肩的短发在风中微微飘动，刘海下的表情看不真切。

陈随新喂，许亦。

他憋了半天，干巴巴地挤出一句，

陈随新那个……别理那些乱七八糟的话。

许亦脚步顿了一下，没有转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就在陈随新以为话题已经结束时，她忽然极轻地开口，声音飘忽得像一阵烟

许亦逻辑错误的信息，没有回应的必要。只会增加系统的无效能耗。

她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定理，但陈随新却从中听出了一丝极力压抑的疲惫和……某种冰冷的决绝。她选择用绝对的理性去封堵所有的情感出口，仿佛这样就能免疫伤害。

但这真的有用吗？那些恶意的窃窃私语、那些躲闪的目光、那些被扭曲的善意，真的能像删除错误数据一样，轻易地从生命里格式化吗？

陈随新看着身旁这个仿佛把自己包裹在一层越来越厚、越来越冷的冰壳里的女孩，一种巨大的恐慌和无力感攫住了他。他觉得自己正在失去她，不是物理上的离开，而是某种精神上的、缓慢的、无声的沉没。

而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什么也做不了。冰面下的裂痕正在疯狂蔓延，冰冷的河水已经渗入，那艘看似坚固的小船，正在无人知晓的深渊边缘，摇摇欲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