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语

七月底，汴京热得像蒸笼。

稳稳穿得只剩下肚兜，在地毯上爬来爬去，爬累了便趴在那里，口水流了一滩。墨兰拿帕子给他擦嘴，他伸手抢帕子，抢过去就往嘴里塞。

“不能再塞了。”墨兰把帕子抽回来，稳稳嘴一瘪，作势要哭。

陆文修从外头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他把碗放在桌上，弯腰把稳稳抱起来。稳稳被他举高，咯咯笑起来，眼泪还没掉下来就收了回去。

“你这孩子，变脸比翻书还快。”墨兰摇了摇头。

陆文修把稳稳放在腿上，端起绿豆汤喝了一口。稳稳伸手去抓碗，他躲开了，稳稳抓了个空，又瘪嘴。陆文修舀了一勺绿豆汤，吹凉了送到稳稳嘴边。稳稳尝了一口，皱着小脸，吐了出来。

“他不喜欢。”墨兰笑了。

陆文修把碗放下，拿帕子擦了擦稳稳的嘴。稳稳在他腿上蹦跶，嘴里“啊啊”地叫着，声音越来越大，像是在喊谁。

“叫爹。”陆文修低头看着他。

稳稳“啊啊”了两声，忽然蹦出一个清晰的“ba”音。

墨兰手里的帕子掉了。她看着稳稳，愣了一瞬，然后凑过来，道：“稳稳，叫娘。”

稳稳看了看她，又蹦出一个“ma”。

墨兰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伸手把稳稳抱过来，在他脸上亲了一口，道：“稳稳会叫人了。”

陆文修也凑过来，看着稳稳，道：“再叫一声。”

稳稳不叫了，伸手去抓墨兰的头发，抓得她生疼。可她忍着，没有喊疼，只是笑着。

八月初二，墨兰带着稳稳回盛家给老太太请安。

老太太精神比前些日子好了些，能吃下半碗饭了。她歪在榻上，见墨兰进来，便招手让稳稳过去。墨兰把稳稳放在老太太身边，稳稳扶着榻沿站起来，摇摇晃晃的，伸手去抓老太太的衣领。

“这孩子壮实。”老太太摸着他的头，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稳稳抓着老太太的衣领不放，嘴里“啊啊”地叫着。老太太低头看着他，道：“稳稳，叫太祖母。”

稳稳当然不会叫，只是咧着嘴笑。

从老太太屋里出来，墨兰抱着稳稳去了林栖阁。林噙霜正在屋里做针线，见墨兰进来，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接过稳稳。

“稳稳，想外婆了吗？”林噙霜把他抱在怀里，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

稳稳伸手抓她的衣领，嘴里蹦出一个“ma”。

林噙霜愣住了，抬头看着墨兰。墨兰笑着点头，道：“他会叫娘了，也会叫爸了。刚学会的。”

林噙霜的眼泪掉下来了。她连忙擦掉，把稳稳抱得更紧了些，道：“稳稳会叫人了，外婆高兴。”

稳稳在她怀里蹬腿，嘴里“啊啊”地叫着，不知道在说什么。林噙霜听着，笑着，眼泪止不住地流。

八月初五，如兰带着念安来了。

念安一进门就跑到地毯上找稳稳。稳稳正坐在那里啃磨牙棒，见念安来了，把手里的磨牙棒递给她。念安接过来，咬了一口，又还给他。

“她俩还交换吃的。”如兰笑道。

墨兰也笑了，道：“稳稳对念安大方，别人抢他的东西他不给。”

念安吃完了磨牙棒，又去翻稳稳的玩具箱，翻出一个布老虎，抱在怀里不肯撒手。稳稳看着自己的布老虎被拿走了，嘴一瘪，哭了起来。

“念安，那是弟弟的，还给他。”如兰道。

念安抱着布老虎不肯给，稳稳越哭越大声。墨兰把稳稳抱起来哄，念安见稳稳哭了，犹豫了一下，把布老虎递了过来。稳稳接过布老虎，不哭了，泪珠子还挂在脸上，嘴已经咧开了。

“这两个孩子。”如兰摇了摇头。

八月初八，长枫休沐，带着怀瑾来了。

怀瑾已经十个月了，会扶着墙走路，嘴里能蹦出好几个词。他一进门便从柳氏怀里挣下来，扶着墙一步一步走到地毯上，坐在稳稳旁边。

稳稳正在玩一个竹编小球，怀瑾伸手去拿，稳稳不给。两个小家伙抢了起来，怀瑾力气大，一把抢过去，稳稳愣了一瞬，然后张嘴就哭。

长枫连忙把怀瑾手里的球拿过来，还给稳稳。稳稳接过球，不哭了，抽噎着，泪汪汪地看着怀瑾。

“怀瑾，你是哥哥，要让着弟弟。”长枫道。

怀瑾听不懂，只是伸手又去抢。稳稳这回没给他，把球藏在身后，怀瑾抓了个空，嘴一瘪也要哭。

柳氏连忙把怀瑾抱起来，道：“你们两个，一个比一个能哭。”

墨兰也把稳稳抱起来，道：“以后一起玩，天天都得哭几场。”

八月初十，华兰来了。

她手里提着一个食盒，打开来是一碟子荷花酥，做得精致漂亮，一朵朵像真的荷花。

“四妹妹，太仆寺的厨娘做的，你尝尝。”华兰把食盒放在桌上。

墨兰拈起一块咬了一口，酥皮层层分明，馅料甜而不腻。她点点头，道：“好吃。大姐，袁姑爷在太仆寺还顺心吗？”

华兰在榻边坐下，道：“顺心。上峰器重他，同僚也客气。他说比在外任的时候强多了。”

墨兰道：“那就好。大姐，你总算熬出头了。”

华兰笑了，那笑容里有满足，也有淡淡的感慨。

稳稳在地毯上爬过来，抱着华兰的腿，嘴里“啊啊”地叫着。华兰弯腰把他抱起来，稳稳在她怀里蹦跶，伸手抓她的耳环。华兰连忙躲开，稳稳抓了个空，嘴一瘪，又要哭。

“这孩子，脾气不小。”华兰笑着，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红封，塞进稳稳手里。稳稳抓着红封往嘴里塞，被墨兰拦住了。

八月十二，明兰来了。

顾廷烨去巡视边防还没回来，她一个人带着书昀，有些忙不过来。书昀已经会走了，虽然走得不太稳，可满屋子乱窜，一刻也不消停。

“四姐姐，廷烨来信了，说再过半个月就回来。”明兰坐在榻边，看着书昀在地毯上追稳稳。

稳稳爬得快，书昀走得慢，追不上，急得直叫。稳稳回头看了他一眼，继续爬，爬到榻底下躲了起来。书昀蹲下来往榻底下看，稳稳从另一边爬出来，书昀又追了过去。

“两个孩子，一个爬一个走，倒也能玩到一起。”墨兰笑道。

明兰也笑了，道：“书昀在家天天念叨稳稳，说弟弟弟弟的。”

八月十五，中秋节。

陆文修休沐一日，在家陪着墨兰和稳稳。厨房做了月饼，有豆沙馅的、枣泥馅的、五仁馅的。墨兰掰了一小块豆沙月饼，送到稳稳嘴边让他舔了舔，小家伙尝到甜味，伸手去抢，被墨兰拦住了。

“他还不能吃。”墨兰把月饼收起来。

稳稳不干了，哇哇哭起来。陆文修把他抱起来，在屋里转圈，一边转一边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了哼哼唧唧的声音。

“文修，你说稳稳什么时候能吃月饼？”墨兰问。

陆文修道：“明年。明年中秋他就能吃了。”

墨兰点点头，看着稳稳。小家伙靠在陆文修肩上，眼皮打架，快要睡着了。

八月十八，盛家传来消息——老太太又不大爽利。

墨兰心里一紧，连忙带着稳稳回盛家。老太太这回比上次严重些，躺在床上，脸色发白，说话也有气无力的。盛紘请了太医来看，太医说是年纪大了，身体机能衰退，开些补气的药，让好生养着。

墨兰坐在床边，握着老太太的手。那手瘦得只剩骨头，干干的，凉凉的。

“祖母，您要好好吃药。”墨兰轻声道。

老太太点点头，道：“我没事，就是有些累。”她看了看稳稳，稳稳正被翠屏抱着，睁着大眼睛看她。老太太笑了，道，“稳稳又长大了。”

从老太太屋里出来，墨兰去了林栖阁。

林噙霜正在屋里来回走动，见墨兰来了，连忙迎上来，问老太太的情况。墨兰把太医的话说了，林噙霜沉默了一会儿，道：“老太太年纪大了，该准备的，得准备着了。”

墨兰没有说话。

八月二十，长枫来陆家。

他刚从工部回来，官服还没换，脸上带着疲惫。他在榻边坐下，接过翠屏递来的茶喝了一口，道：“妹妹，老太太的事，你知道了吧？”

墨兰点点头，道：“知道了。”

长枫沉默了一会儿，道：“我去看了小娘。她瘦了，精神也不太好。”

墨兰道：“她担心老太太。”

长枫点点头，没有再说话。稳稳在地毯上爬过来，抱着他的腿，嘴里“啊啊”地叫着。长枫弯腰把他抱起来，稳稳在他怀里蹦跶，伸手抓他的官帽。长枫没有躲，任由稳稳把帽子抓下来，往自己头上扣。

“稳稳，你要当官了。”长枫笑了。

稳稳听不懂，只是咧着嘴笑。

八月二十二，华兰来陆家。

她刚从盛家过来，眼眶有些红。墨兰问她怎么了，她摇摇头，道：“老太太认不出我了。”

墨兰的心沉了一下。

华兰道：“我进屋的时候，她看着我，问我是谁。我说我是华兰，她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

墨兰没有说话，只是握着华兰的手。

华兰又道：“太医说，老太太这是年纪大了，脑子糊涂了。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清醒，说不准什么时候就糊涂。”

墨兰点点头，道：“大姐，我们多去看看她。”

华兰应了。

八月二十五，墨兰带着稳稳去盛家。

老太太这回清醒了，歪在榻上，见墨兰进来，便招手让她过去。墨兰把稳稳放在老太太身边，老太太低头看着他，笑了。

“稳稳又长大了。”老太太伸手摸了摸稳稳的脸，“像他爹。”

墨兰坐在床边，握着老太太的手。老太太的手还是瘦瘦的，干干的，可这回是暖的。

“祖母，您今天气色好。”墨兰道。

老太太笑了，道：“我也觉得精神了些。”

稳稳在老太太身边爬来爬去，爬到榻沿边，差点掉下去，被墨兰一把捞住。老太太看着稳稳，道：“这孩子皮实，像他爹小时候。”

墨兰没有接话，只是看着老太太的笑容，心里又酸又暖。

八月二十八，稳稳八个月了。

他会扶着墙站了，虽然站不稳，可一站就是好一会儿。墨兰站在他身后，怕他摔倒，稳稳回头看了她一眼，咧嘴笑了，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

陆文修从衙门回来，见稳稳坐在地上，便把他抱起来。稳稳在他怀里蹦跶，嘴里“bababa”地叫着，叫得越来越清楚。

“叫爹。”陆文修看着他。

稳稳看着他，嘴里蹦出一个清晰的“ba”，然后又一个“ba”。

陆文修笑了，把稳稳举高，稳稳咯咯笑起来。

八月的最后一天，墨兰带着稳稳去盛家。

老太太又糊涂了，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还是醒着。墨兰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没有叫醒她，只是握着她的手，坐了片刻。

从老太太屋里出来，墨兰去了林栖阁。

林噙霜正在收拾东西，把一些旧衣裳翻出来叠好。见墨兰进来，她放下手里的活计，接过稳稳，抱在怀里。

“稳稳，外婆教你叫外婆。”林噙霜低头看着他。

稳稳看着她，嘴里“啊啊”了两声。

林噙霜笑了，那笑容里有欢喜，也有疲惫。

从盛家出来，天已经暗了。墨兰抱着稳稳坐在马车里，靠着车壁，没有说话。稳稳在她怀里睡着了，小手攥着她的衣领，攥得紧紧的。

陆文修赶着车，回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