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除

腊月二十九，陆家最后一遍扫尘。

墨兰抱着稳稳站在廊下，看着丫鬟们把院子里的落叶扫净，把门窗擦得锃亮。翠屏站在梯子上，踮着脚尖往门楣上贴福字，贴歪了，又揭下来重贴。

“往左一点。”墨兰仰着头指挥。

翠屏挪了挪，问：“这样呢？”

“再往右一点点。”

翠屏又挪了挪，墨兰点点头：“行了。”

翠屏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笑道：“姑娘，您比大老爷还讲究。”

墨兰横了她一眼，没有接话。稳稳在她怀里手舞足蹈的，嘴里咿咿呀呀的，像是在说“我也要贴”。墨兰低头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陆文修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一副对联，是下午刚写的。墨兰接过来看了看，字迹端正，笔力沉稳，便让翠屏拿浆糊来，亲自贴在大门上。

上联：天增岁月人增寿

下联：春满乾坤福满门

横批：万象更新

墨兰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文修，你字写得越来越好了。”

陆文修站在她旁边，也看了看，道：“是红纸好，衬得字好看。”

墨兰横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腊月三十，除夕。

墨兰一早便起来，让厨房准备年夜饭的菜。今年如兰在汴京，明兰也在，长枫一家也在，虽然各在各家吃，可墨兰还是多备了几个菜，万一有人来呢。

午后，如兰带着念安来了。

念安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小棉袄，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像年画上的娃娃。她一进门就跑到摇篮边看稳稳，嘴里喊着“弟弟、弟弟”。稳稳正醒着，听见声音转过头来，两个小家伙对视了一眼，稳稳咧嘴笑了。

“稳稳认得她了。”墨兰笑道。

如兰凑过来看了一眼，道：“可不是。念安天天念叨弟弟，稳稳怕是记住她的声音了。”

念安趴在摇篮边上，伸手去摸稳稳的脸。这回稳稳没有哭，只是睁着大眼睛看她，任她摸。

“五妹妹，你们今晚怎么过？”墨兰问。

如兰在榻边坐下，道：“从英说要在院子里放烟花，念安还没见过烟花呢，一定高兴。”

墨兰点点头，又问：“沈从英呢？”

“在家贴对联呢。他说让我先来你这儿坐坐，晚点他过来接我们。”

两人说了一会儿话，明兰也来了。

她没带书昀，说是孩子睡了，让奶娘看着。她手里提着一个食盒，打开来是一碟子桂花糕，还冒着热气。

“四姐姐，厨房新做的，给你尝尝。”明兰把食盒放在桌上。

墨兰拈起一块咬了一口，甜丝丝的，桂花的香气在嘴里散开。她点点头，道：“好吃。”

明兰在如兰旁边坐下，看了看摇篮里的稳稳，又看了看念安，道：“五姐姐，念安这身衣裳好看，谁做的？”

如兰道：“我做的。在西北的时候学的，做得不好，你别笑话。”

明兰拿起念安的衣角看了看，针脚细密，边角服帖，便道：“这还叫不好？比我做的强多了。”

如兰笑了，那笑容里有得意，也有不好意思。

三人说了一会儿话，沈从英来了。他穿着一身石青色的袍子，站在门口，规规矩矩地给墨兰和明兰行礼，然后接过念安，对如兰道：“该回去了，家里还等着。”

如兰站起来，对墨兰道：“四姐姐，我们走了。明日来给你拜年。”

墨兰点点头，送他们到门口。

傍晚，陆文修在院子里摆了香案，祭祖。

墨兰抱着稳稳站在一旁，看着陆文修上香、敬酒、磕头。稳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睁着大眼睛东张西望。

祭祖完毕，陆文修接过稳稳，一家三口进了屋。年夜饭摆了一桌子，有鱼有肉有饺子，热气腾腾的。墨兰抱着稳稳坐在桌前，陆文修给她夹菜。

“你吃，我来抱。”陆文修伸手接过稳稳。

墨兰便拿起筷子，吃了几口。鱼很鲜，肉很烂，饺子是白菜猪肉馅的，她吃了七八个，便放下了筷子。

“怎么不吃了？”陆文修问。

墨兰摇摇头：“饱了。”

陆文修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怀里的稳稳，道：“你得多吃点，稳稳还要吃奶呢。”

墨兰便又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慢慢吃了。

外头响起了鞭炮声，此起彼伏的，把年夜饭的气氛推到了最高处。稳稳被吓了一跳，哇地哭了。墨兰连忙接过来，轻轻拍着，嘴里哼着摇篮曲。

哭声渐渐小了，变成了哼哼唧唧的声音，最后靠在墨兰肩上睡着了。

陆文修看着母子俩，嘴角弯了弯。

“文修，”墨兰忽然开口，“明年过年，稳稳就能吃饺子了。”

陆文修点点头：“那时候他快一岁了，能吃不少东西了。”

墨兰低头看着怀里的稳稳，小家伙睡得很香，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又轻又匀。她在他额上轻轻亲了一下。

“新年快乐，稳稳。”她轻声说。

正月初一，天还没亮，鞭炮声就响起来了。

墨兰被吵醒了，睁开眼睛，发现陆文修已经起了。他穿着一身新做的石青色袍子，站在窗前，看着外头的天。

“怎么起这么早？”墨兰揉了揉眼睛。

陆文修转过身，道：“睡不着。稳稳还在睡？”

墨兰低头看了看身边的小人儿，稳稳正睡得香，一点没被鞭炮声影响。她笑了笑，道：“他倒是睡得沉。”

陆文修走过来，在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稳稳的小脸。稳稳动了动，又睡过去了。

“墨兰，”陆文修忽然开口，“新年好。”

墨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新年好。”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窗外鞭炮声一阵接一阵，可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稳稳均匀的呼吸声。

巳时，如兰和沈从英带着念安来拜年。

念安换了一身新衣裳，粉红色的，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像朵小花。她一进门就跑到墨兰面前，拱着手奶声奶气地说：“姨母，新年好。”

墨兰笑着把她抱起来，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念安新年好。”

念安又跑到陆文修面前，拱着手：“姨父，新年好。”

陆文修也笑了，从袖子里取出一个红封，塞进念安手里。念安接过红封，回头看了如兰一眼，如兰点点头，她便把红封揣进兜里，又跑去摇篮边看稳稳。

“稳稳还在睡？”如兰凑过来看了一眼。

墨兰点点头，道：“昨晚被鞭炮吓哭了一次，后来就睡沉了，一直到现在。”

如兰笑了，道：“念安小时候也这样。后来习惯了，鞭炮再响也不醒。”

明兰和顾廷烨也来了。书昀穿着一身蓝色的小棉袄，被顾廷烨抱在怀里，东张西望的。他见了念安，伸手要过去，顾廷烨便把他放在榻上，两个小家伙便凑到一起玩了。

顾廷烨和陆文修坐在一旁说话，说的都是朝堂上的事。墨兰听不太懂，也不去听，只是和如兰、明兰说着家常。

“四姐姐，大姐什么时候到？”明兰问。

墨兰道：“信上说二月中旬。具体日子还没定，等到了再给我信。”

明兰点点头，道：“到时候咱们去城门口接她。”

如兰也道：“我也去。一年多没见大姐了，怪想她的。”

午后，长枫和柳氏带着怀瑾来了。

怀瑾已经六个多月了，白白胖胖的，见人就笑。柳氏把他放在榻上，他便和念安、书昀凑到一起，三个小家伙你抓我一下我抓你一下，倒也和谐。

“哥哥，过年好。”墨兰给长枫倒了一杯茶。

长枫接过茶，喝了一口，道：“妹妹，工部开春后有个新差事，可能要出京一趟。”

墨兰愣了一下：“去哪儿？”

“去洛阳，查一桩河道工程的事。大概要去一个月。”长枫顿了顿，“我跟柳氏说了，她让我去。”

墨兰看了看柳氏，柳氏正抱着怀瑾，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三嫂，你放心让他去？”墨兰问。

柳氏笑了笑，道：“有什么不放心的。他是去办差，又不是去玩。一个月就回来了。”

墨兰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正月初二，墨兰带着稳稳回盛家拜年。

老太太换了一身新衣裳，歪在榻上，精神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见了稳稳，她伸手把孩子接过去，抱在怀里，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稳稳又长大了。”老太太低头看着那张小脸，“像陆姑爷，像他爹。”

墨兰笑了，道：“祖母，您每次都这么说。”

老太太嗔了她一眼，道：“我说的是实话。”

王氏也来了，坐在一旁，难得没有说风凉话，只是看了看稳稳，道：“这孩子壮实，养得好。”

墨兰应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从老太太屋里出来，墨兰抱着稳稳去了林栖阁。

林噙霜正在屋里来回走动，见墨兰来了，连忙迎上来。她接过稳稳，抱在怀里，低头看着那张小脸。

“稳稳，想外婆了吗？”她轻声问。

稳稳伸手抓她的衣领，嘴里咿咿呀呀的。

林噙霜笑了，那笑容里有欢喜，也有满足。她抱着稳稳在屋里转圈，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曲。稳稳听着，安安静静地靠在她怀里。

“小娘，”墨兰坐在榻边，看着母亲，“长枫开春后要出京办差，去洛阳，一个月。”

林噙霜愣了一下，道：“去那么远？危不危险？”

墨兰摇摇头，道：“不危险，就是查河道工程的事。工部的差事，没什么危险的。”

林噙霜点点头，可眉头还是皱着。她沉默了一会儿，道：“你让他路上小心，到了给家里来个信。”

墨兰应了。

从盛家出来，天已经暗了。墨兰抱着稳稳坐在马车里，靠着车壁，有些累了。稳稳在她怀里睡着了，小手攥着她的衣领，攥得紧紧的。

陆文修赶着车，回头看了她一眼，道：“累了就闭眼歇会儿。”

墨兰摇摇头，低头看着怀里的稳稳。

正月初五，破五。

按规矩，这一日要吃饺子。墨兰一早便起来，让厨房准备了馅料，亲自包了一盘。她包得还是不好看，可陆文修说好吃，她便满足了。

午后，如兰和明兰都来了。三个女人坐在屋里，一边做针线一边说话。念安、书昀、稳稳三个孩子各占一方，倒也算和谐。

“四姐姐，你说大姐回来以后，住哪儿？”如兰问。

墨兰想了想，道：“袁家在汴京有宅子，可这么多年没住了，怕是得收拾。大姐信上说，先住盛家，等宅子收拾好了再搬。”

明兰点点头，道：“住盛家也好，老太太想她了。”

三人说了一会儿话，稳稳醒了，哭了一声。墨兰把他抱起来喂奶，如兰和明兰便继续做针线。

外头传来鞭炮声，零零星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