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十过后,墨兰便开始掰着手指头算日子。
如兰信上说八月下旬回来,可到底是八月二十还是八月二十五,信上没写清楚。她让翠屏每日去沈家宅子看看,该打扫的打扫了,该添置的添置了,连念安的小床都铺好了,只等主人回来。
“姑娘,您别急了,五姑奶奶说了回来就一定会回来的。”翠屏端着一碗银耳羹过来,放在墨兰手边。
墨兰端起碗喝了一口,又放下了。不是不想喝,是没心思喝。她靠在榻上,手放在肚子上,孩子在里面动来动去,像是在提醒她什么。
“翠屏,你说五妹妹是坐马车回来还是骑马回来?念安才八个多月,坐马车会不会太颠?”
翠屏笑道:“姑娘,您这是操的哪门子心。五姑奶奶又不是一个人上路,沈姑爷在边上呢,还能让妻女受委屈?”
墨兰想想也是,便不再问了,可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
八月十五,中秋节。
陆文修难得休沐一日,两人在家过节。厨房做了一桌子菜,还备了月饼。墨兰胃口比前些日子好了些,吃了小半碗饭,又吃了半块月饼。陆文修看着她吃东西,眼里带着笑意。
“看什么?”墨兰被他看得不自在。
“看你吃东西。”陆文修给她夹了一筷子菜,“多吃点,最近瘦了。”
墨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哭笑不得:“肚子这么大,哪里瘦了?”
陆文修认真道:“肚子大了,脸瘦了。”
墨兰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她没怎么注意,每天对着镜子看,看不出什么变化。可陆文修说瘦了,那大概是真瘦了。
“等五妹妹回来了,让她看看,我是不是真的瘦了。”她说着,又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
陆文修笑了,没有接话。
晚上,两人在院子里赏月。月亮又圆又亮,挂在半空,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墨兰坐在廊下,靠着陆文修的肩膀,看着那轮圆月。
“文修,你说五妹妹到哪儿了?”
陆文修想了想,道:“西北到汴京,快则二十天,慢则一个月。她八月初从凉州出发的话,现在应该过了潼关,再走十来天就到了。”
墨兰点点头,闭上眼睛。月光洒在脸上,凉丝丝的。她心里默默算着日子,十来天,那就是八月二十五前后。
“等五妹妹回来,咱们请她来家里吃顿饭。”墨兰说,“让厨房多做几个她爱吃的菜。”
陆文修低头看她,轻声道:“好。”
八月二十,盛家传来消息——如兰过了潼关,大概八月二十六到汴京。
消息是沈从英派人快马送来的,说路上一切顺利,念安没有闹,能吃能睡,让家里不要挂念。
墨兰听了,心里踏实了大半。她让翠屏去沈家宅子再做一次彻底打扫,又让人去采买新鲜的菜蔬果品,把沈家的厨房也填满了。
柳氏听说了,带着怀瑾来看墨兰。怀瑾已经三个多月了,白白胖胖的,见人就笑。墨兰抱着他,小家伙在她怀里扑腾,小手抓着她衣领不放。
“三嫂,你说五妹妹看到怀瑾,会不会认不出来?”墨兰问。
柳氏笑道:“怎么会认不出来?怀瑾长得像长枫,五妹妹一眼就能看出来。”
墨兰低头看着怀里的怀瑾,忽然想起如兰临走时的样子。那时候她站在门口,瘦瘦小小的,腰板挺得直直的。如今她要回来了,带着丈夫和孩子。
“三嫂,五妹妹回来那天,咱们都去城门口接她吧。”墨兰忽然说。
柳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我去跟长枫说,让他告半天假。”
八月二十四,墨兰去顾府找明兰,商量接如兰的事。
明兰正在喂顾书昀吃米糊,小家伙吃得满脸都是,还伸着手要抓碗。明兰一边擦一边说:“四姐姐,我肯定去。廷烨说那天他没事,让他赶车送我们去。”
墨兰点点头,又道:“老太太那边,我已经让人说过了。她说她年纪大了,不去城门口折腾,在家里等着就行。”
明兰笑了:“老太太这是要把排场摆在家里。”
两人商量好了时辰,定在八月二十六上午,去城门口接如兰一家。
从顾府出来,墨兰又去了一趟林栖阁。林噙霜正在屋里做针线,见墨兰来了,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
“墨兰,你来了。如兰什么时候到?”
墨兰在她身边坐下,道:“八月二十六。小娘,你到时候也去城门口接她吧。”
林噙霜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苦笑道:“我去做什么?大娘子还在呢,我去添乱。”
墨兰握住她的手,轻声道:“小娘,五妹妹不会在意这些的。她走了一年多,回来想见所有人。你是长辈,去接她是应该的。”
林噙霜低着头,沉默了很久。最后她抬起头,眼眶有些红,点了点头:“好,我去。”
八月二十六,天刚亮,墨兰就醒了。
她睡不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陆文修也被她吵醒了,伸手揽住她的肩,道:“天还没亮,再睡会儿。”
“睡不着。”墨兰说,“五妹妹今天回来。”
陆文修无奈地笑了,道:“她下午才到,你这么早醒有什么用?”
墨兰不理他,还是起来了。她换了身新做的藕荷色褙子,又让翠屏给她梳了个利落的发髻,对着铜镜照了又照。
翠屏在一旁笑道:“姑娘,您这是要相亲去吗?”
墨兰横了她一眼,道:“少贫嘴。”
上午辰时,明兰的马车到了陆家门口。墨兰上了车,车里已经摆好了靠垫,让她靠着舒服些。顾书昀坐在明兰怀里,睁着大眼睛东张西望。
“四姐姐,你紧张什么?”明兰看着她。
墨兰愣了一下:“我紧张了吗?”
明兰笑了:“你手都在抖。”
墨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果然在微微发抖。她把双手交握在一起,深吸了一口气,道:“我没事。”
马车到了城门口,柳氏和长枫已经到了。长枫抱着怀瑾,柳氏站在旁边,两人都穿着新衣裳。华兰不在汴京,可让人送了信来,说等如兰安顿好了再来看她。
墨兰下了马车,四下看了看,没看到林噙霜,心里有些着急。正要让翠屏回去看看,一顶小轿从城里出来,停在路边。轿帘掀开,林噙霜走了下来。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褙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敷了薄粉,看着比平日精神了许多。见墨兰看她,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走到墨兰身边站定。
“小娘,你来了。”墨兰挽住她的胳膊。
林噙霜点点头,没有说话。墨兰感觉到她的手也在抖。
巳时三刻,远处扬起一片尘土。有人喊了一声:“来了来了!”
一队车马从官道上缓缓驶来。打头的是几个骑马的随从,后面跟着一辆青帷马车,马车旁边骑着马的,正是沈从英。他比一年前黑了许多,也壮了许多,穿着一身石青色的袍子,腰板挺得笔直。
马车在城门口停下。车帘掀开,如兰探出头来,看见城门口站着的一群人,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
沈从英翻身下马,把如兰从车上扶下来。如兰站定了,看着墨兰、明兰、长枫、柳氏、林噙霜,嘴唇动了动,半天才喊出一声:“四姐姐……”
墨兰的眼泪也掉下来了。她走上前,拉住如兰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如兰比从前胖了些,脸上有了肉,气色也好,穿着一件大红色的褙子,看着喜气洋洋的。
“回来了就好。”墨兰的声音有些哑。
如兰擦了擦眼泪,转头从车上接过一个襁褓。襁褓里是一个白白胖胖的小姑娘,睁着大眼睛,嘴里咿咿呀呀的,一点也不认生。
“这是念安。”如兰把女儿递到墨兰面前,“念安,叫姨母。”
念安当然不会叫,可她伸出手,抓住了墨兰的手指,咯咯地笑了。
墨兰看着那张小脸,忽然觉得这一年的等待,都值了。
明兰也走过来,拉着如兰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道:“五姐姐,你胖了。”
如兰笑了,道:“天天吃肉,能不胖吗?”她看着明兰怀里的顾书昀,眼睛一亮,“这是书昀?长得真像你。”
明兰笑道:“像我好,像他爹就麻烦了。”
众人笑成一团。
长枫抱着怀瑾走过来,如兰接过怀瑾抱了抱,又看了看自己的念安,道:“两个小家伙差不多大,以后可以一起玩了。”
柳氏站在旁边,笑着道:“五妹妹,一路上辛苦了。家里都收拾好了,回去歇着吧。”
如兰点点头,目光落在林噙霜身上。林噙霜站在人群后面,不敢上前,只是看着如兰,眼眶红红的。如兰走过去,拉着林噙霜的手,轻声道:“姨娘,我回来了。”
林噙霜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她连忙擦掉,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如兰看着她,忽然道:“姨娘,你老了。”
林噙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能不老吗?你们都长大了。”
一行人进了城,马车在沈家宅子门口停下。宅子打扫得干干净净,院子里还摆了几盆花,是墨兰让人提前准备的。如兰四处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道:“四姐姐,辛苦你了。”
墨兰摇摇头,道:“一家人,说什么辛苦。”
众人在堂屋里坐下,丫鬟端上茶来。如兰把念安放在榻上,小家伙便四处乱爬,一刻也不消停。怀瑾也被放在榻上,两个小家伙大眼瞪小眼,然后同时伸出手去抓对方,惹得一屋子人都笑了。
墨兰坐在如兰旁边,握着她的手,轻声问:“五妹妹,在西北苦不苦?”
如兰想了想,道:“苦。风沙大,冬天冷,想家的时候特别苦。”她顿了顿,看着墨兰,“可我不后悔。从英对我好,念安也乖,我觉得值了。”
墨兰点点头,没有说话。她看着如兰的眼睛,那双眼睛比从前亮了许多,不是年轻的那种亮,是经历过风沙之后依然清澈的那种亮。
沈从英坐在一旁,抱着顾书昀,跟长枫说着话。他话不多,可句句都在点子上。长枫说起工部的事,他便认真听着,偶尔问一句,像个虚心的小学生。
明兰凑过来,压低声音对墨兰道:“四姐姐,沈从英这个人不错。五姐姐嫁对了。”
墨兰点点头,嘴角弯了弯。
傍晚时分,众人散去。墨兰最后一个走,她站在门口,拉着如兰的手,道:“五妹妹,你好好歇着。过几日我再来,咱们好好说说话。”
如兰点点头,眼眶又红了:“四姐姐,谢谢你。”
墨兰摇摇头,上了马车。车帘落下,她靠着车壁,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如兰回来了。带着丈夫,带着孩子,带着一年多的风霜和想念。
她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