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六,陆文修从衙门回来的时候,脸色有些不一样。
墨兰正在堂屋里给未出世的孩子缝一顶小帽子,见他进来,便放下针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他官服穿得整整齐齐,可眉宇间有一种说不出的神色——不是疲惫,倒像是有什么心事。
“怎么了?”她问。
陆文修在她对面坐下,接过翠屏递来的茶,喝了一口,才道:“今日圣上召见了我。”
墨兰手里的帽子差点掉在地上。圣上召见——陆文修虽然是从四品的郎中,可平日里能见到圣上的机会并不多,大多是跟着尚书大人去御前议事,单独召见还是头一回。
“圣上说什么了?”
陆文修放下茶盏,道:“问了问度支司漕运清查的事,又问了几桩关于西北军饷调度的细节。我都一一答了。”他顿了顿,看着她,“圣上问完正事,忽然说起当年宫变的事。”
墨兰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宫变——那是几年前的事了。那时候陆文修还只是翰林院的一个小小编修,宫变当夜,他冒着危险在宫中护住了典籍,事后被记了一功,擢升为侍讲。可那之后,圣上再也没有单独提过这件事。
“圣上说,”陆文修的声音很平,可墨兰听得出底下压着的波澜,“‘朕记得你,当年在宫中护典籍的那个。这些年你在户部做得不错,朕都看在眼里。’”
墨兰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想起那些年。陆文修从翰林院调到户部,从侍讲学士做到度支司郎中,一步一个脚印,不声不响。她没有像明兰那样有个在御前得宠的丈夫,没有像华兰那样有伯府的婆家撑腰,她以为圣上早就忘了陆文修这个人,忘了他在宫变那夜的功劳。
原来没有忘。
“圣上还说,”陆文修伸手,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度支司的差事办好了,朕自有重用。’”
墨兰坐在那里,看着陆文修,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她反握住他的手,声音有些哑:“文修,这是好事。”
陆文修点点头,嘴角微微弯起,却没有说话。
两人就那么坐着,手握着手,谁也没有松开。窗外蝉鸣阵阵,可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墨兰才开口:“圣上怎么会忽然想起你?”
陆文修道:“尚书大人在御前举荐了我。他说度支司漕运清查的事,我牵头办得利落,该让圣上知道。圣上便问了问我的履历,又问了问当年宫变的事。”
墨兰点点头。户部尚书——那位老人家平日里不显山露水,可能爬到那个位子的,哪一个是简单的?他这是在给陆文修铺路。
“文修,”墨兰轻声道,“你这些年,辛苦了。”
陆文修摇摇头,把她鬓边一缕碎发拢到耳后,道:“不辛苦。有你陪着,就不辛苦。”
墨兰低下头,嘴角弯了弯,没有接话。
六月二十八,墨兰回了一趟盛家。
她去给老太太请安,顺便把陆文修被圣上召见的事说了。老太太听了,拉着她的手,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好好好,陆姑爷有出息,你也有福气。”
墨兰摇摇头,道:“是文修自己争气,跟我有什么关系。”
老太太嗔了她一眼,道:“怎么没关系?男人在外头打拼,女人在家里守着,这就是最大的关系。他在外头安心办事,是因为知道家里有你,不用他操心。这是你的本事。”
墨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老太太这话,她爱听。
从老太太屋里出来,墨兰又去了林栖阁。林噙霜正在屋里做针线,见墨兰来了,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迎上来。
“墨兰,你来了。”她拉着墨兰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落在墨兰的肚子上,“肚子又大了些。孩子踢你了吗?”
墨兰点点头,在榻边坐下,道:“踢得厉害,尤其是晚上。”
林噙霜笑了,那笑容里有欢喜,也有心疼:“那是孩子壮实。你当年在我肚子里的时候,也踢得厉害。”
墨兰看着母亲,忽然想起一件事:“小娘,长枫来看过你了吗?”
林噙霜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低下头,轻声道:“来了。前儿个带着柳氏和孩子来的。”她的声音有些发抖,“怀瑾长得真好看,像长枫小时候。我抱了抱,软乎乎的,都不敢用力。”
墨兰看着母亲的样子,心里一阵酸涩。长枫能来,是柳氏劝的。柳氏这个人,看着柔柔弱弱的,可心里有主意,该做的事从不含糊。
“小娘,”墨兰握住她的手,“以后长枫会常来看你的。怀瑾也会常来的。”
林噙霜点点头,眼泪掉下来了。她连忙擦掉,笑道:“我这是高兴的,高兴的。”
墨兰没有戳穿她,只是握着她的手,安安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七月初一,陆文修从衙门回来,带了一个消息。
“圣上下旨,要在汴京城外修建一座粮仓,用来储存漕运来的粮食。户部和工部协同办理,度支司负责预算和拨银,工部负责设计和施工。”
墨兰听了,道:“那长枫岂不是也要参与?”
陆文修点点头:“工部那边,新科进士们多半要跟着跑腿。长枫做事踏实,上峰应该会派他去。”
墨兰想了想,道:“这可是个露脸的机会。若能在圣上面前露个脸,对他以后的仕途有好处。”
陆文修看着她,忽然笑了:“你如今倒像是官场老手了。”
墨兰横了他一眼,道:“跟着你,听也听会了。”
陆文修笑而不语。
七月初三,盛家传来消息——长枫果然被派去参与粮仓的修建。工部派了三个新科进士跟着一位老工匠去城外勘察地形,长枫是其中之一。
墨兰听了,心里高兴,让翠屏去厨房炖了一锅排骨汤,让人送去盛家给长枫补身子。翠屏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句话:“三爷说,谢谢四妹妹,等忙完这一阵,亲自来道谢。”
墨兰摇摇头,道:“一家人,谢什么。”
七月初八,陆文修休沐一日。
两人商量着去城外走走。墨兰的肚子已经五个多月了,周太医说要多走动,她便想着趁天气还不算太热,出去透透气。
马车出了城,沿着官道慢慢走。路两旁的庄稼长得正好,玉米高粱一人多高,绿油油的,风吹过便沙沙地响。墨兰掀开车帘看着外头,心情便好了许多。
“文修,”她忽然开口,“你说,圣上说的‘自有重用’,会是什么?”
陆文修想了想,道:“不知道。也许是升官,也许是加衔,也许是调去更重要的衙门。”他顿了顿,“不管是什么,都要先把度支司的差事办好。办好了,才有资格谈重用。”
墨兰点点头,没有再多问。她知道陆文修的性子——从不指望天上掉馅饼,只相信脚踏实地。
马车在一处河边停下。河水清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岸边长着几棵柳树,枝条垂在水面上,随风摇摆。墨兰在柳树下铺了块布,把带来的点心茶水摆上,两人便坐在那里歇息。
“这里真好。”墨兰看着河水,轻声道。
陆文修在她身边坐下,递给她一块桂花糕:“喜欢的话,以后常来。”
墨兰接过糕点,咬了一口。桂花的香气在嘴里散开,甜丝丝的。她靠在他肩上,看着河水静静地流,心里便觉得安稳。
“文修,”她忽然开口,“你说,等孩子生了,咱们带他来这里玩,好不好?”
陆文修低头看着她,眼里有些笑意:“好。”
墨兰也笑了,闭上眼睛,听着河水的声音,听着他的呼吸声。阳光从柳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两人身上,斑斑驳驳的。
七月初十,明兰带着顾书昀来了陆家。
孩子已经快四个月了,会翻身,会抓东西,见了人就笑。墨兰抱着他,小家伙在她怀里扑腾,小手在她脸上乱摸,嘴里咿咿呀呀的,不知道在说什么。
“他重了,”墨兰说,“上回抱还没有这么沉。”
明兰笑道:“可不是。奶娘说他一个月长了两斤多,再这么下去,我都抱不动了。”
两人在堂屋里坐下,丫鬟端上茶来。明兰喝了口茶,看着墨兰的肚子,忽然道:“四姐姐,你听说了吗?陆姐夫被圣上单独召见了。”
墨兰点点头:“听说了。”
明兰压低声音,道:“廷烨说,圣上对陆姐夫很满意。户部尚书在御前说了不少好话,圣上还特意问了问陆姐夫的履历。廷烨说,这是要重用的前兆。”
墨兰心里高兴,面上却不显,只是淡淡道:“但愿吧。”
明兰看着她,忽然笑了:“四姐姐,你如今越来越沉稳了。从前我说这些,你早就喜形于色了。”
墨兰横了她一眼,道:“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
明兰笑而不语。
两人说了一会儿话,明兰忽然问起林噙霜。墨兰把母亲的情况说了,明兰沉默了一会儿,道:“四姐姐,林姨娘从前做了很多错事,可她对你们兄妹,是真心的。这一点,谁都不能否认。”
墨兰点点头,没有接话。
明兰又道:“长枫能带着孩子去看她,这是好事。一家人,总不能一辈子老死不相往来。”
墨兰看着明兰,心里忽然有些感慨。明兰的母亲卫小娘,是被林噙霜间接害死的。可明兰说出这些话的时候,脸上没有恨意,只有平静。不是忘记了,是真的放下了。
“六妹妹,”墨兰轻声道,“谢谢你。”
明兰摇摇头,笑了:“谢什么。都是过去的事了。”
七月十五,中元节。
墨兰一早便起来,在正堂设了供桌,摆上香烛果品。她跪在蒲团上,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陆文修站在一旁,等她起来,才上前行礼。
做完这些,墨兰又去了一趟盛家。
她先去给老太太请了安,然后去了林栖阁。林噙霜也在屋里设了供桌,供奉的是林家祖先。见墨兰来了,她拉着墨兰的手,道:“你来得正好,给你外公外婆上炷香。”
墨兰接过香,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把香插进香炉里。
林噙霜站在一旁,看着袅袅升起的青烟,忽然道:“墨兰,你说,你外公外婆在那边,能看到咱们吗?”
墨兰沉默了一会儿,道:“能。他们一直在看着咱们。”
林噙霜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有擦,就那么站着,让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
“你外公走的时候,我才十五岁。他说,让我好好的,好好活着。我答应他了。”她转过头,看着墨兰,“我这一辈子,做了很多错事。可有一件事我没做错——我把你和长枫拉扯大了。你们都出息了,都有了自己的日子。我到了那边,也能跟你外公交代了。”
墨兰握住母亲的手,轻声道:“娘,别说这些。你还年轻,还要看着怀瑾长大,看着我的孩子出生,看着他们娶妻生子。日子还长着呢。”
林噙霜擦了擦眼泪,笑了:“好好好,我看着,我看着。”
从盛家出来,天已经暗了。墨兰上了马车,靠着车壁,有些累了。她把手放在肚子上,感受着里头那个小人儿偶尔的动静。
“你外婆今天哭了,”她轻声说,“等你出来,多叫叫她,她会高兴的。”
肚子里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墨兰笑了,靠着车壁,闭上眼睛。马车摇摇晃晃地走着,她的嘴角始终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