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天色未亮,陆文修便起了身。
墨兰也跟着起来,被他按回床上:“再睡会儿,还早。”
她摇摇头,还是披衣下床,亲自替他整理衣袍。屋里只点了一盏灯,昏黄的光映在两人脸上,谁也没有说话。
外头传来马匹的嘶鸣声,随从已经在院门外候着了。陆文修低头,看着她替他系紧腰带的动作,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
“就送到这里。”他说。
墨兰抬起头,看着他。灯影里,他的眉眼比平日柔和些,可眼底那两团青黑,还是让她心里一紧。
“路上当心。”她说。
陆文修点点头,松开她的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出停顿。然后他推门出去,脚步声渐渐远了。
墨兰站在屋里,听着那脚步声消失在院门外。马蹄声响起,渐渐远去,终于什么也听不见了。
翠屏端着一盏热茶进来,轻声道:“姑娘,外头冷,您回床上再躺会儿吧。”
墨兰摇摇头,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外头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
她把窗关上,回到桌边坐下。那盏兔儿灯还放在桌上,红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看着她。
“把那盏灯收起来吧。”她说。
陆文修走后,日子忽然就慢了。
头几日,墨兰还能找些事做——对账、理家、安排春耕的事。可事情总有做完的时候,一闲下来,便觉得屋里空落落的。
这日午后,她正在屋里看书,外头来报,说是盛家五姑奶奶来了。
墨兰放下书,迎出去。如兰从马车上下来,穿着件绯红斗篷,脸上带着笑。身后跟着两个丫鬟,手里提着大包小包。
“四姐姐!”如兰上前挽住她的手,“我一个人在家闷得慌,来找你说话。”
墨兰被她拉着往里走,道:“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沈二公子呢?”
“他有事出去了。”如兰进了屋,在榻边坐下,四下打量了一圈,“四姐姐,你这屋子收拾得真雅致。”
墨兰让翠屏上茶,在她对面坐下:“你婆母让你一个人出门?”
如兰摆摆手:“婆母和气着呢,说我想回便回,不拘着。”她喝了口茶,压低声音,“四姐姐,陆姐夫走了几天了?”
“五天。”
如兰看着她,眼神里有些担忧:“徐州那边,有消息么?”
墨兰摇摇头:“才走几天,哪能那么快。”
如兰便不问了,只拉着她说些家常。说起王氏在沈家小住的事,如兰笑得眼睛弯弯的:“我母亲在那儿住得可舒坦了,天天跟我婆婆一起说话做针线,都不想回来了。我父亲派人去接,她都不肯回。”
墨兰听了,也笑了笑。
如兰又道:“六妹妹那边,前儿我去看了。蓉姐儿病好了,能吃能睡的,六妹妹说再过些日子,要教她认字呢。”
墨兰点点头:“六妹妹心细,那孩子跟着她,是福气。”
两人说着话,不知不觉便到了傍晚。如兰起身告辞,临走时,忽然拉着墨兰的手,道:“四姐姐,你要是闷了,就让人传话给我。我过来陪你说话。”
墨兰点点头,送她上了马车。
回到屋里,天色已经暗下来了。翠屏点上灯,问晚膳想用什么。墨兰说随便,便又拿起那本书来看。
可看了几页,还是看不进去。
她放下书,走到窗边,看着外头的夜色。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昨儿上元,他陪着她在河边看灯。今儿,他已经在路上了。
她站了很久,直到翠屏来催她用晚膳,才转身回去。
正月二十,顾家那边送来一封信。
墨兰接过信,是明兰的字迹。信写得不长,说的是蓉姐儿的事,还有顾廷烨打听到的一些消息——徐州那边,果然不太平。有几家商户联合起来,抗拒查账,甚至扬言要让“京里来的大人”好看。
信的末尾,明兰写道:“廷烨已让人暗中盯着,若有异动,即刻传信。四姐姐宽心,陆姐夫沉稳持重,定能化险为夷。”
墨兰把信折好,放进匣子里。那匣子里,已经放着陆文修临走前留下的那封信,还有明兰前些日子送来的那张字条。
她关上匣子,起身走到窗边。
外头的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今年的春天来得晚,都正月二十了,还冷得跟腊月似的。
翠屏在一旁小声道:“姑娘,加件衣裳吧,仔细着凉。”
墨兰摇摇头,看着那片阴沉沉的天。
正月二十三,盛家那边来人报信——长枫进国子监了。
来的是长枫身边的书童,一脸喜气:“四姑奶奶,三爷让小的来给您报个信。今儿一早,老爷亲自送三爷去的国子监。监里的先生考了三爷几篇文章,说底子虽薄,但肯用功,假以时日,必有所成。”
墨兰听了,点点头,让人封了赏钱。书童谢了赏,喜滋滋地走了。
翠屏在一旁道:“姑娘,三爷这回是上进了。”
墨兰嗯了一声,没有说话。她想起那天在门口遇见长枫,他眼里那种沉稳的神色。这个人,确实跟从前不一样了。
傍晚时分,外头又来人——这回是徐州来的信。
墨兰几乎是抢过那封信的。信封上是陆文修的字迹,她认得。她拆开信,手微微发抖。
信写得不长,只有一页纸。
“已抵徐州,一切安好。此处漕务繁杂,需细查细访,一时难以归家。勿念。天冷,加衣。”
墨兰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翠屏在一旁小声道:“姑娘,老爷信上说什么?”
墨兰把信折好,贴身放着。她抬起头,眼里有什么东西亮晶晶的,可嘴角却弯了起来。
“他说,一切安好。”
正月二十六,澄园那边又出了一桩事。
小秦氏出手了。
这回不是冲着明兰,而是冲着顾廷烨。外头忽然传起流言,说顾廷烨当年在禹州时,曾与某位大人有过私下往来,那位大人后来因贪墨被参,顾廷烨替他遮掩过。
流言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连顾廷烨何时何地与那人见面、说了什么话,都编得像模像样。
明兰听到消息时,正在陪蓉姐儿认字。她放下手里的字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道:“知道了。”
丹橘急得不行:“夫人,这流言传得厉害,外头都有人在议论了。若不澄清,怕是要坏事。”
明兰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她看着窗外,过了好一会儿,才道:“澄清什么?这种事,越澄清越有人信。”
丹橘还要再说,被她抬手止住了。
“让廷烨去查,”她说,“看看是谁在后头使坏。”
丹橘应了,退了出去。
蓉姐儿坐在一旁,小声道:“母亲,怎么了?”
明兰低下头,看着那张小小的脸,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没事。继续认字。”
蓉姐儿点点头,低下头继续看字帖。可她的眼睛,却悄悄往上瞟了瞟,看了明兰一眼。
正月二十八,墨兰收到第二封徐州来信。
这封信比上一封厚些。陆文修在信里写了他这几日做的事——见了哪些人、查了哪些账、发现了哪些蹊跷。信写得琐碎,像是在跟她说话似的。
末尾,他写道:“此处有家铺子,卖的酥糖极好。等回去时,给你带些。”
墨兰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一下。
翠屏在一旁看着,小声道:“姑娘,老爷信上说什么?您笑了。”
墨兰把信折好,放进匣子里,道:“他说,要带酥糖回来。”
翠屏愣了愣,也跟着笑了:“老爷心里惦记着姑娘呢。”
墨兰没有说话,只是走到窗边,推开窗。外头的风已经没有前些日子那么冷了,吹在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
春天,终于要来了。
二月初二,龙抬头。
这日按规矩要吃春饼,墨兰一早便让厨房备了菜。她坐在桌前,一个人吃着春饼,忽然想起去年这时候——那时候陆文修刚升了侍讲,每日忙得脚不沾地,可只要在家吃饭,总要给她夹菜,让她多吃些。
她把筷子放下,忽然没了胃口。
翠屏在一旁轻声道:“姑娘,再吃些吧。”
墨兰摇摇头,正要说话,外头忽然来报——徐州来信。
她几乎是跑出去的。可接过信,看见信封上的字迹,她的心便沉了下去——不是陆文修的字。
她拆开信,是陆文修身边随从写的。
“夫人敬启:老爷病矣。连日劳累,感染风寒,现已卧床。医者言需静养,不宜劳累。然漕务紧急,老爷不肯停歇,仍日日带病理事。小的斗胆,禀告夫人。望夫人宽心,小的必悉心照料。”
墨兰看着那封信,手微微发抖。
翠屏在一旁急道:“姑娘,怎么了?”
墨兰没有回答,只是把那封信折好,贴身放着。她站在那里,过了很久,才道:“让人备车,我要去顾家。”
马车在路上走得飞快。
墨兰坐在车里,手紧紧攥着那封信。她知道自己去了也没用,知道自己什么也做不了。可她还是想找人说说话,想找个人问问——他会不会有事?
顾府门口,门房见她来了,连忙进去通报。不多时,明兰亲自迎了出来。
“四姐姐?”明兰见她脸色不对,连忙上前扶住她,“出什么事了?”
墨兰没有说话,只是把那封信递给她。
明兰看完,脸色也变了。她拉着墨兰的手,轻声道:“四姐姐,先进去说话。”
两人进了屋,明兰让丫鬟们退出去,才道:“四姐姐,你别急。廷烨在徐州那边有人,我让他帮着打听打听,看看陆姐夫到底是什么情形。”
墨兰点点头,没有说话。
明兰看着她,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那手冰凉冰凉的,她便握得更紧了些。
“四姐姐,”她轻声道,“陆姐夫是个有福的人,定能熬过去的。你且宽心,等消息。”
墨兰抬起头,看着她。明兰眼里有担忧,可更多的是镇定。那种镇定,让墨兰忽然想起那年宫变时,明兰在府里镇定安排一切的样子。
她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从顾府回来,天已经黑了。
墨兰坐在屋里,那盏灯亮着,照着她一个人。她把那封信拿出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回匣子里。
翠屏端着一碗热汤进来,轻声道:“姑娘,喝点汤吧。您一天没吃东西了。”
墨兰摇摇头,可翠屏不肯走,端着汤站在那里。墨兰看了她一眼,接过汤,慢慢喝了几口。
汤是温的,喝下去,胃里暖了些。
她把碗放下,道:“去睡吧。我没事。”
翠屏应了,退了出去。
墨兰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那盏灯。灯光跳了跳,把她的影子映在墙上,忽长忽短。
她忽然想起那年宫变,她冒险去传诏。那时候她不觉得怕,只想着一件事——做完这件事,她就能出头了。
可现在,她怕了。
她怕那封信上的字是真的。她怕他真的病了。她怕他一个人在徐州,身边没人照料。
她怕他回不来。
窗外,夜风吹过,把那盏灯的影子吹得晃了晃。墨兰看着那影子,过了很久,才轻声道:
“你说过要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