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的汴京,寒意一天比一天重。
陆文修从户部回来时,天色早已黑透。他推门进院,正房的灯亮着,暖黄的光透过窗纸,在廊下洒下一小片光晕。这些日子,无论他多晚回来,那盏灯总是亮着的。
推门进去,墨兰正坐在灯下看书。她听见动静,放下书起身迎上来,接过他解下的斗篷,抖了抖上面的寒气,顺手挂在衣架上。
“今日比昨日还晚。”她说。
陆文修在榻边坐下,接过热茶焐了焐手,才道:“尚书大人留我议事。”他顿了顿,看向她,“徐州那边的差事定下来了,正月十六启程。”
墨兰在他对面坐下,没有说话,只静静地看着他。
陆文修继续道:“这一去,少说两三个月。漕运的事牵扯太多,得一处一处理清楚。”他看着她,“你在家,要当心身子。”
墨兰垂下眼帘,沉默片刻,才道:“夫君在外办差,才要当心。徐州不比扬州,那些人怕是更难缠。”
陆文修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那手有些凉,他便握得更紧了些。
“放心。”他说,“我心里有数。”
墨兰点点头,没有说话。窗外夜色渐深,屋里那盏灯亮着,映着两个相对而坐的身影。
两日后,盛府来了人。
来的是沈从英和如兰。沈从英骑着一匹高头大马,如兰坐在马车里,车帘掀起一角,露出她带着笑意的脸。两人是来接王氏去沈家小住的。
王氏一早便得了信,换上了见客的新衣裳,在葳蕤轩里来回走了好几趟。见如兰进来,她拉着女儿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眼眶便红了。
“瘦了没有?”王氏问。
如兰笑道:“母亲,我好着呢。您别一见我就哭。”
沈从英跟在后面,规规矩矩给王氏行了礼,又给盛紘请了安。他说话还是那般直来直去,可该有的礼数一样不少,让盛紘暗暗点头。
“岳母放心,如兰在沈家一切都好。”沈从英道,“这回特意来接岳母过去住几日,院子都收拾好了,您想住多久住多久。”
王氏听了,心里熨帖得很。她拉着如兰的手,絮絮叨叨问起沈家的日常,如兰一一答了,眉眼里全是笑意。
刘嬷嬷在一旁看着,悄悄对身边的丫鬟道:“五姑娘如今可真是享福了。沈二公子待她好,婆婆也和气,比什么都强。”
丫鬟点头称是。
临走时,如兰在二门遇见墨兰。墨兰是回来给老太太请安的,正往后院走。姐妹俩迎面遇上,都停下脚步。
“四姐姐。”如兰先开口。
“五妹妹。”墨兰还礼。她看着如兰身后的沈从英,微微点了点头,“沈二公子。”
沈从英拱手还礼,便识趣地走到一旁等着。
如兰拉着墨兰的手,轻声道:“四姐姐,听说陆姐夫年后又要南下?”
墨兰点点头:“要去徐州,怕是要两三个月。”
如兰看着她,眼里有些复杂的情绪:“那四姐姐一个人在家,可要当心身子。有什么事,只管让人捎信给我。”
墨兰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两人错身而过,一个往后院去,一个往外走。冬日的阳光照在回廊上,把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澄园里,这几日格外安静。
蓉姐儿被接进府里有些日子了。那孩子话不多,见了人便低着头,从不肯主动开口。明兰也不勉强,只让人好生照料着,按时按点送饭食衣裳,从不短缺什么。
这日午后,明兰正在理事,丹橘进来禀报:“夫人,蓉姐儿那边又出事了。”
明兰放下手里的账册,抬起头。
“秋娘姨娘跟巩姨娘又吵起来了,”丹橘压低声音,“这回是为了蓉姐儿读书的事。两人在院子里吵得厉害,蓉姐儿吓得躲在屋里不肯出来。”
明兰起身往外走。穿过回廊时,远远便听见那边传来争执声——秋娘的声音尖锐,巩红绡的声音也不示弱,你来我往,吵得不可开交。
等她走到跟前,两人见是她来了,这才住了口,讪讪地行礼。明兰没有看她们,径直走到蓉姐儿屋前,轻轻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她又敲了敲,轻声道:“蓉姐儿,是我。”
过了许久,门才开了一条缝。蓉姐儿站在门后,低着头,身子微微发抖。
明兰没有进去,只是在门口蹲下,与她平视。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蓉姐儿才抬起头,飞快地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那一眼里,有恐惧,有戒备,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饿不饿?”明兰问。
蓉姐儿摇了摇头。
“冷不冷?”
又摇了摇头。
明兰看着她,忽然道:“你娘走的时候,你多大?”
蓉姐儿的肩膀微微一僵。
明兰继续道:“我娘走的时候,我六岁。”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别人的事,“那时候,我也常常一个人躲着,怕被人看见,怕被人问。”
蓉姐儿低着头,没有动。
明兰没有再说话,只是站起身,对丹橘道:“让厨房做些点心来。”她又看向秋娘和巩红绡,淡淡道,“你们跟我来。”
进了偏厅,秋娘和巩红绡低着头站在下首,大气都不敢出。明兰在上首坐下,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才开口。
“说吧,为什么吵?”
秋娘抢先道:“夫人,是巩姨娘非要插手蓉姐儿读书的事。她教的那些,蓉姐儿根本听不懂,还非要日日盯着。妾身看不过去,说了两句,她便不依不饶……”
巩红绡立刻反驳:“我教的是正经的《女论语》,听不懂是她底子太差。秋娘整日只会惯着那孩子,连字都不认得几个,有什么资格教她?”
明兰放下茶盏,茶盏落在桌案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两人立刻住了口。
“秋娘,”明兰开口,“你照顾蓉姐儿尽心尽力,我都看在眼里。可她读书的事,你确实不懂。”
秋娘低下头,不敢再言。
明兰又看向巩红绡:“巩姨娘,你有心教她,是好事。可她底子薄,你教的那些她听不懂,便该换个法子。日日盯着,只会让她更怕。”
巩红绡脸色微微发白,也低下了头。
明兰站起身,看着她们:“往后,蓉姐儿读书的事,我自有安排。你们只需照看好她的日常起居,旁的不要插手。”
两人唯唯诺诺地应了,退了出去。
明兰回到蓉姐儿屋前,丹褚正端着一碟点心站在门口。她接过点心,又敲了敲门。
这回门开得快了些。蓉姐儿站在门后,看着她手里的点心,没有说话。
明兰把点心递给她,轻声道:“尝尝,厨房新做的。”
蓉姐儿接过,小小地咬了一口。她嚼着点心,忽然小声道:“谢谢。”
明兰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那孩子没有躲,只是低着头,继续小口小口地吃着点心。
林栖阁里,长枫正在灯下看书。
柳氏端着一盏热茶进来,轻轻放在他手边。长枫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忽然道:“柳氏,今日父亲来了。”
柳氏在他身边坐下,没有说话。
长枫继续道:“他说,年后让我去国子监读书。那地方,不是谁都能进的。”他顿了顿,看着她,“父亲说,这是托了人情的。”
柳氏轻声道:“父亲这是为你好。”
长枫点点头,看着她:“柳氏,等我往后有了出息,一定好好待你。”
夜里,陆家小院的灯还亮着。
墨兰从书房出来,手里端着空了的茶盏。她走到廊下,抬头看了看天。冬夜的天空清朗得很,星子疏疏朗朗地挂着,冷得发亮。
陆文修从后面出来,走到她身边。
“还不歇着?”他问。
墨兰摇摇头,轻声道:“透透气。”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那片清冷的夜空。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声一声,敲在这安静的夜里。
“文修。”墨兰忽然开口。
“嗯?”
“年后你南下,我让人给你备些常用的药材。徐州那边冷,多带些厚衣裳。”
陆文修转头看她,见她眉头微微蹙着,便道:“放心。徐州那边,我心里有数。”
墨兰没有说话,只是靠在他肩上。陆文修伸手,揽住她的肩,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夜色里,两人就这么站着,看着远处偶尔闪过的零星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