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八,天还没亮透,盛府各处便已灯火通明。
葳蕤轩里,如兰端坐在妆台前,任由丫鬟们替她梳妆。大红的嫁衣已经穿好,繁复的纹样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王氏站在一旁,眼眶红红的,嘴里还在念叨:“嫁过去之后,要敬重公婆,和妯娌好好相处,别总使小性子……”
如兰听着,鼻子也有些发酸。她抬起头,看着镜中的母亲,轻声道:“母亲,我都记下了。”
王氏还想说什么,外头传来通报声:“四姑娘来了,六姑娘也到了。”
墨兰和明兰一前一后进来。墨兰今日穿了身绛紫色的褙子,发间簪着那支陆文修新给她打的点翠簪子,整个人比从前多了几分沉稳的气度。
明兰则是一身素雅的藕荷色衣裙,通身上下没有多余饰物,可那份沉静的气场,让人一眼就能看出不同。
如兰见了她们,眼眶更红了:“四姐姐,六妹妹,你们可算来了。”
墨兰走过去,握住她的手,轻声道:“别哭,哭了妆就花了。”她仔细打量着如兰,眼里带着笑,“我们如兰今日可真好看。”
明兰也走过来,从袖中取出一个红绸包着的物件,递到如兰手里:“五姐姐,这是我给你添的妆。”
如兰打开一看,是一对成色极好的羊脂玉镯,玉质温润,雕工精细。她抬起头,看向明兰,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明兰微微一笑:“这是侯爷前些日子得的,说让我给五姐姐添妆用。”
如兰点点头,把玉镯套在腕上。墨兰也递过来一个匣子,里面是一套赤金头面,虽说不算多贵重,可样式精致,显然是用了心思的。
“四姐姐……”如兰的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下来。
王氏在一旁又好笑又好气:“这孩子,大喜的日子哭什么?”
墨兰掏出帕子,轻轻替如兰拭去眼泪,柔声道:“好了好了,不哭了。往后好好的,常回来看看我们。”
吉时已到,迎亲的队伍到了。
沈从英骑着高头大马,一身大红喜服,脸上是压不住的笑意。他在盛府门口下了马,规规矩矩地给盛紘和王氏磕了头,又给老太太请了安。盛老太太看着他,笑着点了点头:“是个好孩子。”
如兰被喜娘扶上花轿时,回头看了一眼。墨兰和明兰站在一处,一个温婉,一个沉静,都正望着她。她朝她们挥了挥手,花轿的帘子便落了下来。
墨兰看着花轿远去,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感慨。从前的如兰,只会跟在她身后抢东西、闹脾气,如今也要嫁作人妇了。
明兰在一旁轻声道:“五姐姐这回,是嫁对了人。”
墨兰点点头,没有说话。
喜宴摆在盛府正厅,请了不少宾客。
墨兰正帮着招呼客人,忽听身后有人唤她:“墨兰。”
她回过头,见是陆文修。他今日休沐,穿着一身宝蓝色的直裰,站在廊下,正朝她招手。
墨兰走过去,低声问:“怎么了?”
陆文修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递给她:“你嗓子有些哑,吃这个。润喉的。”
墨兰愣了愣,接过瓷瓶。她方才确实忙着招呼客人,嗓子有些发干,可她自己都没在意。他是怎么注意到的?
“多谢夫君。”她轻声道。
陆文修摆摆手:“去吧,别让客人等。”说完便转身走了。
墨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心里暖暖的。
寿安堂里,盛老太太正与几位老亲说话。
客人散去后,明兰和墨兰一同来给老太太请安。老太太拉着她们的手,让她们在榻边坐下,细细打量着。
“明丫头气色好多了。”老太太看着明兰,“侯府的日子,可还顺当?”
明兰点点头:“劳祖母挂心,一切都好。只是……”她顿了顿,“侯爷那边,近来朝中事多,有时忙得顾不上家。”
老太太听了,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轻声道:“忙是好事。男人在外头有差事,才立得住。你只管把家里打理好,让他无后顾之忧。”
明兰点头应下。她知道祖母这话是在点拨她——顾廷烨如今圣眷正隆,朝中盯着他的人多,她这个侯府主母,更得稳稳当当的。
老太太又看向墨兰,眼里带着欣慰的笑:“文修如今是从四品学士了,你也跟着沾光。往后好好过日子,莫要再像从前那般心浮气躁。”
墨兰垂着眼帘,轻声道:“孙女记下了。夫君待孙女极好,孙女……很知足。”
老太太听了,点了点头。这孩子,从前最让她操心,如今反倒是最安稳的一个。
喜宴散后,墨兰和陆文修一同回了小院。
夜色已深,院里的老槐树在月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墨兰坐在廊下,望着天上的月亮出神。陆文修从屋里出来,在她身边坐下。
“累了?”他问。
墨兰摇摇头,又点点头:“今日如兰出嫁,我忽然想起很多事。”
陆文修没有问,只是静静地听着。
“从前在府里时,我跟如兰总是不对付。”墨兰轻声道,“她看不上我,我也看不上她。可如今她要嫁人了,我反倒有些舍不得。”
她顿了顿,看向陆文修:“你说,人为什么会变?”
陆文修想了想,道:“因为经历的多了,看开的也多了。”
墨兰靠在他肩上,没有再说话。月光洒下来,照着这方小小的院落,也照着两个依偎在一起的身影。
过了许久,陆文修忽然开口:“墨兰。”
“嗯?”
“今日在盛府,看见你招呼客人,有条有理的,我心里……很高兴。”
墨兰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月光下,他的目光温和而专注。
“高兴什么?”她问。
陆文修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那只手温暖干燥,把她微凉的手指包在掌心。
“高兴我娶对了人。”他低声道。
墨兰垂下眼帘,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与此同时,澄园里,明兰正在灯下看账册。
顾廷烨从外头进来,见她还没歇下,走过去抽走她手里的账册:“这么晚了,明日再看。”
明兰抬头看他,见他神色比平日轻松些,便问:“朝中事顺了?”
顾廷烨在她身边坐下,点点头:“漕运的事,总算告一段落。”他顿了顿,看着她,“今日如兰出嫁,你可累着了?”
明兰摇摇头,靠在他肩上,轻声道:“累倒不累,就是有些感慨。”
顾廷烨低头看她。
“五姐姐从前那般性子,如今也要嫁人了。”明兰轻声道,“四姐姐也变了,从前她跟我说话都带刺,如今倒能好好说话了。”
顾廷烨揽住她的肩,没有说话。他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在想盛家这些年的变化,想从前的日子,想如今各自有了归宿。
过了许久,明兰才又开口:“顾廷烨。”
“嗯?”
“祖母今日跟我说,让我把家里打理好,让你无后顾之忧。”
顾廷烨笑了:“祖母这话说得对。不过,”他顿了顿,“你也不用太操心。有我在,天塌不下来。”
明兰靠在他肩上,轻轻“嗯”了一声。
林栖阁里,林噙霜坐在灯下发呆。
今日如兰出嫁,她远远看了一眼,心里五味杂陈。那个从前总跟墨兰不对付的丫头,如今也嫁进了侯府。而她的墨兰,虽说嫁得不如如兰显赫,可陆文修待她是真好。
柳氏端着一碗汤进来,轻声道:“母亲,喝碗汤暖暖身子。”
林噙霜回过神,接过汤碗。她看着柳氏,忽然问:“枫儿这几日可好?”
柳氏垂着眼帘,轻声道:“夫君在用功读书,说是要备考。”
林噙霜点点头,沉默片刻,又道:“你……好好待他。他性子不定,可人不坏。日子久了,他会明白的。”
柳氏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轻轻点了点头。
葳蕤轩里,王氏独坐灯下,对着如兰的嫁衣发呆。
刘嬷嬷在一旁小心道:“大娘子,五姑娘出嫁是喜事,您别太伤心。”
王氏叹了口气:“伤心什么?她嫁得好,我高兴还来不及。”她顿了顿,又道,“就是往后这府里,又冷清了些。”
刘嬷嬷笑道:“还有三少爷、三少奶奶在呢。四姑娘、六姑娘也会常回来看您的。”
王氏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窗外月色如水,照着这座热闹了一整日的府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