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府这些日子忙得脚不沾地。
长枫的婚期定在六月初八,眼瞅着只剩半月工夫。林栖阁里从早到晚都有人进进出出——绣娘来送成衣,银楼来送首饰,管家来对宴客名单。林噙霜亲自盯着每一件事,连喜烛上该描什么花样都要过问,脸上却是掩不住的笑意。
周娘子在一旁伺候着,见她心情好,凑趣道:“姨娘,三少爷这婚事办下来,您往后可就等着享福了。柳家那样的门第,多少人想攀都攀不上呢。”
林噙霜点点头,手里翻着礼单,嘴上却道:“享福不享福的,还得看枫儿媳妇进门后是个什么性子。柳家是清贵人家,姑娘从小受的教养自然不差,但愿她是个贤惠的,能好好帮扶枫儿。”
话虽如此,她心里还是有些忐忑。这些年她在盛家,虽说有盛紘的宠爱撑着,可到底只是个妾室。如今儿子要娶的,是正经的世家嫡女,往后儿媳进门,该怎么相处,她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周娘子看出她的心思,低声道:“姨娘放心,您是长辈,她再高的门第,也得敬着您。”
林噙霜笑了笑,没有接话。她想起明兰那双冷得像冰的眼睛,想起那封信上的每一个字。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有资格像从前那样,仗着宠爱和算计,在这府里横着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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葳蕤轩那边,王氏也在忙着。
如兰的婚期定在九月,虽说还有几个月,可嫁妆得提前准备起来。王氏拿着单子,一项一项地对着,嘴里念念有词:“缎子要二十匹,不够,再加十匹。首饰要成套的,金的一套,玉的一套,珍珠的一套……”
刘嬷嬷在一旁笑道:“大娘子,五姑娘的嫁妆,比照着华兰姑娘当年的份例,只多不少呢。”
王氏叹了口气:“如儿是低嫁,嫁妆要是薄了,让人笑话。再说了,沈家那边虽是侯府,可沈二公子是次子,不比长兄有家业。咱们多给些,往后他们小两口日子也能松快些。”
如兰在一旁听着,脸上红红的,心里却暖得很。她凑过去,挽着王氏的胳膊,撒娇道:“母亲,您给我准备这么多,我可怎么用得完?”
王氏瞪她一眼:“用不完留着,往后有了孩子,都是家底。”说着,又想起什么,“对了,沈家那边可说了,婚后是住在侯府,还是分出来单过?”
如兰低下头,小声道:“沈……沈从英说,他兄长已经给他备好了宅子,就在侯府隔壁,成婚后便搬过去住。”
王氏眼睛一亮:“那可好!分出来单过,少了多少是非。”
她顿了顿,又叮嘱道,“如儿,你记着,嫁过去之后,虽说分府单过,可也不能跟侯府那边断了来往。沈家大郎媳妇是个爽利人,你多跟她亲近,往后有事也有人帮衬。”
如兰点点头,心里却已经在想,成婚后住在自己的小院里,想怎么布置就怎么布置,想睡到什么时候就睡到什么时候,再不用看谁的脸色——光是想想,嘴角就忍不住往上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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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安堂里,盛老太太正与房妈妈说着话。
“长枫的婚事,都准备妥当了?”老太太问。
房妈妈应道:“是。林姨娘那边亲盯着,该备的都备齐了。六姑娘也遣人送了贺礼来,是一对上好的玉佩,说是给三少爷和三少奶奶的新婚贺仪。”
老太太点点头:“明丫头有心了。”
房妈妈又道:“五姑娘那边,大娘子也在备嫁妆,比照着华兰姑娘的份例,还多添了几样。”
老太太微微一笑:“如儿那丫头,是个有福的。沈家二公子性子直,待她也好,往后日子差不了。”
她顿了顿,忽然问:“墨兰那边,可有什么消息?”
房妈妈道:“四姑娘这几日没回来,听说陆大人衙门里忙,她在家操持着。前儿个遣人送了信来,问老太太安好,还说等三少爷成婚那日,她和陆大人一早就过来帮忙。”
老太太听了,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墨兰那孩子,如今倒是真沉下来了。从前在府里时,心高气傲,事事都要拔尖。如今嫁了人,反倒稳重了。可见,合适的姻缘,能让人脱胎换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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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家小院里,墨兰正对着镜子试新做的夏衫。
淡青色的料子,上面绣着几枝兰草,素净雅致。她对着镜子转了两圈,问周娘子:“如何?”
周娘子笑道:“夫人穿什么都好看。这料子虽不华丽,可衬得夫人气色极好,比那些花红柳绿的强多了。”
墨兰微微一笑。从前在盛府时,她最喜欢穿鲜艳的颜色,总想着压过如兰、明兰一头。如今却觉得,素净些反倒更自在。那些争强好胜的心思,不知什么时候,悄悄地淡了。
陆文修从外头进来,见她对着镜子出神,便问:“夫人看什么呢?”
墨兰转身,笑道:“试新衣裳。三哥哥成婚那日,穿这身可好?”
陆文修打量了一眼,点点头:“好。素净大方,不张扬,也不失礼数。”他顿了顿,又道,“我让长随备了礼,是两方端砚,一套文房四宝。柳家是书香门第,送这些,想必合他们心意。”
墨兰听了,心里一暖。陆文修做事,从来都是这样周到。她走上前,轻声道:“夫君费心了。”
陆文修握住她的手,温声道:“你娘家的事,我自然要上心。”他看着她,忽然道,“墨兰,你这些日子,好像跟从前不太一样了。”
墨兰微微一怔:“哪里不一样?”
陆文修想了想,道:“从前你好像总是绷着,做什么事都像是在跟谁较劲。如今……”他斟酌着词句,“如今松下来了,像这身衣裳一样,素净,却透着底气。”
墨兰听了,眼眶微微发热。她低下头,轻声道:“那是因为……嫁给了夫君。”
陆文修没有说话,只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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澄园那边,明兰正对着案上的账册发呆。
丹橘进来禀报:“夫人,太夫人那边遣人送了帖子来,说是后日要办个赏花宴,请各房的夫人都过去。”
明兰接过帖子,扫了一眼,眉头微微蹙起。
小秦氏办赏花宴?这个时节,园子里有什么花可赏?她心里明白,这又是继婆母想借机敲打自己。
顾廷烨从外头进来,见她对着帖子出神,便问:“怎么了?”
明兰将帖子递给他:“母亲要办赏花宴。”
顾廷烨扫了一眼,冷笑一声:“她这是闲不住了。你去不去?”
明兰想了想,道:“去。不去,反倒显得我怕了她。”
顾廷烨点点头:“也好。我让石头带人在园子外头候着,有什么事,你只管让人传话。”
明兰摇头:“不必。她不会明着做什么,顶多是说些有的没的。我能应付。”
顾廷烨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他想起那年扬州街头,那个拽着他衣角求他去请大夫的小丫头,如今已经能稳稳地站在侯府的风浪里了。
“明兰,”他忽然开口。
“嗯?”
“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明兰抬眼看他。
顾廷烨道:“那年我离京去禹州前,托长柏给你送那几本书,还有那枚箭头——你收到时,心里在想什么?”
明兰微微一怔,随即笑了。她想了想,轻声道:“在想,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意思。”
顾廷烨也笑了:“那现在呢?”
明兰看着他,目光柔和而清明:“现在在想,当初那些猜来猜去的心思,都是白费的。人心隔肚皮,可若是有缘,隔着肚皮,也能看见。”
顾廷烨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低声道:“这话我爱听。”
窗外,夏日的蝉鸣一声接一声。案上那对“宁”“安”镇纸,乌沉沉的,压着文书,也压着这个午后难得的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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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小秦氏的赏花宴如期举行。
说是赏花,园子里也不过是几株开得稀稀拉拉的月季。各房的夫人、奶奶们聚在一处,喝茶吃点心,说说笑笑,眼睛却都在打量着别人。
小秦氏坐在上首,依旧是那副慈和的模样,捻着佛珠,与身边的四婶婶说着话。见明兰进来,她笑着招手:“二郎媳妇来了,快过来坐。”
明兰上前请安,在小秦氏下首坐下。四婶婶看了她一眼,笑道:“六姑娘如今是越发沉稳了,到底是侯府主母,气度就是不一般。”
这话听着是夸,可那语气里的酸意,谁都能听出来。
明兰微微一笑:“四婶婶过奖了。明兰年轻,往后还要多跟婶婶们请教。”
五婶婶在一旁接话:“请教可不敢当。六姑娘年纪轻轻就把澄园打理得井井有条,连外头都传,说顾侯爷娶了个贤内助呢。”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只是我听说,澄园里换了不少老人,外头有些闲话,说新夫人刻薄,容不下老人。六姑娘,这话虽说不必当真,可也得留意着些。”
明兰神色不变,淡淡道:“多谢五婶婶提点。明兰行事,只依着规矩来。规矩立下了,便得守着。若因是老人便纵容,规矩便成了空文。这话,侯爷也是同意的。”
她抬出顾廷烨,五婶婶便不好再说什么,只讪讪地笑了笑。
小秦氏在一旁听着,捻动佛珠的手微微顿了顿。她看着明兰,慈和地笑道:“二郎媳妇说得是。治家如治军,赏罚分明方是正道。只是……”
她顿了顿,“有些事,光有规矩还不够。比如那对铁箭镇纸,听说就摆在二郎书房里。这东西,是哪来的?”
明兰心头微微一紧,面上却依旧平静:“是侯爷从前的旧物。侯爷说,留着做个念想。”
“念想?”小秦氏笑了,“二郎的旧物可不少。只是这东西,我怎么记得,像是当年他给一个扬州小丫头的东西?”
她看着明兰,目光慈和却意味深长,“有些事,我虽老了,可还没糊涂。六姑娘,你是聪明人,应当知道,有些东西,该藏的,还是要藏好。”
明兰迎上她的目光,微微一笑:“母亲教诲,明兰记下了。只是明兰听侯爷说过一句话——‘心里没鬼的人,不怕藏不藏’。”
小秦氏的笑容微微一僵。
四婶婶和五婶婶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讶。这位新夫人,竟敢这样跟太夫人说话?
明兰却依旧神色平静,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赏花宴散后,明兰回到澄园。丹橘小心地问:“夫人,太夫人今日那些话……”
明兰摇摇头:“不必理会。她想说的,不是铁箭,是想让我知道,这个侯府里的事,没有她不知道的。”
她顿了顿,又道:“可她知道又如何?铁箭的事,我与侯爷之间,清清白白。她要说,让她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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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枫成婚那日,盛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
柳家的花轿在吉时抬进盛府,长枫穿着大红喜服,骑着马迎亲,脸上带着笑,可那笑容里,多少有些紧张。
明兰一早便回来了,帮着祖母和大娘子张罗。墨兰也来了,穿着一身素雅的夏衫,跟在明兰身后,帮着招呼客人。
如兰在一旁看着,小声对明兰道:“六妹妹,你看四姐姐,如今可真沉得住气。从前这种场合,她恨不得把‘我最厉害’几个字写在脸上,如今倒好,安安静静的,跟换了个人似的。”
明兰微微一笑:“人都会变的。嫁了人,经了事,自然就沉下来了。”
如兰点点头,又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道:“六妹妹,你说,三哥哥娶了柳家姐姐,往后日子能过得好吗?我听说柳家姐姐长相寻常,三哥哥那性子,怕是……”
明兰看她一眼:“五姐姐,这话可别让旁人听见。三哥哥的婚事,是父亲和祖母定下的。柳家姐姐是世家嫡女,从小受的教养,比咱们府里许多人都强。她嫁过来,是来帮三哥哥立起这个家的。至于长相……”她顿了顿,“容貌会老,心不会。三哥哥往后就知道了。”
如兰听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正说着,外头传来一阵喧哗——新娘子到了。
众人忙往前厅去。明兰走在后面,忽然被墨兰拉住。
“六妹妹,”墨兰低声道,“有句话,我想跟你说。”
明兰停下脚步,看着她。
墨兰抿了抿唇,道:“从前在府里时,我对你……有些不该有的心思。总想着压你一头,总觉得自己比你强。如今想想,真是可笑。”
她抬起头,看着明兰,目光真诚:“六妹妹,对不起。”
明兰看着她,半晌,微微一笑:“四姐姐,那些事,我早忘了。”
墨兰眼眶微热,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两人并肩往前厅走去。身后,夏日的阳光洒在回廊上,温暖而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