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园书房的窗半开着,春末的风穿堂而过,带着庭院里蔷薇的香气。明兰坐在案前,手里捏着那封从临安送来的信,信纸薄薄一张,却仿佛有千斤重。
石头送进来时只说了一句话:“临安陈家遣人送来的,说是给夫人的。” 明兰接过来,看见信封上陌生的笔迹,心跳便漏了一拍。她认得那几个字——歪歪斜斜,像是多年不曾提笔的人,一笔一划写得吃力。
顾廷烨从外面进来,见她对着信发呆,没有出声打扰,只在她身旁坐下,静静等着。
明兰慢慢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字不多,写得也潦草,可每一句都像一记重锤,敲在她心上:
“吾姊遗孤明兰亲启:余乃汝姨母卫氏,汝母同胞妹也。当年汝母去后,余曾往盛府吊唁,欲携汝归养,未果。后余嫁临安陈氏,生二子,今皆已成丁。闻汝已嫁宁远侯府,心甚慰。汝母若在天有灵,当含笑矣。余老病缠身,恐不久于世,惟愿临去前得见汝一面,了却多年心愿。若汝方便,可遣人告知。临安陈家,一问便知。”
信纸边缘微微发皱,像是写信的人落笔时,有泪滴落在上面。
明兰捏着信纸,久久没有动。顾廷烨伸手覆上她的手背,那手冰凉得厉害。
“姨母……” 明兰轻声开口,声音有些发飘,“我小娘的妹妹。小时候见过一面,记不清模样了。”
顾廷烨接过信,快速扫了一遍,眉头微微皱起。信上说“老病缠身,恐不久于世”,这几个字让他心中有些不安。
“你想去吗?”他问。
明兰沉默了很久。窗外蔷薇的香气一阵一阵飘进来,混着春末特有的慵懒气息,可她的心却一点也懒不下来。
那是小娘的妹妹,是这世上唯一还活着的、与小娘血脉相连的人。可临安远在千里之外,她如今是侯府夫人,出门一趟不是易事。
“我……”她张了张嘴,却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顾廷烨握住她的手:“不急,慢慢想。若要去,我陪你。若暂时去不了,便先回封信,让人送去,告诉她你收到了。”
明兰点点头,将信小心折好,收进那只旧木匣里,与小娘留下的银镯子、那张泛黄的纸放在一处。匣子合上的那一刻,她忽然觉得,心里那块压了十几年的石头,似乎又松动了一些。
两日后,如兰那边传来消息。
沈从英请了官媒,正式登门提亲。王氏一早便换上了见客的正式衣裳,在葳蕤轩里来来回回走了不下十趟,直到刘嬷嬷提醒她“媒人快到了”,才勉强坐下来喝了一口茶。
如兰被关在陶然馆里不许出来,只能隔着窗户听前院的动静。丫鬟一趟一趟来回跑,报着前院的进展:“沈家二公子亲自来的,带了好几担聘礼,抬礼的小厮都穿着新衣裳,可体面了!”“大娘子笑得合不拢嘴,留官媒吃茶呢。”“老太太那边也让人传话来了,说这亲事她看着好。”
如兰听着,脸上的红晕就没褪下去过。她想起沈从英那张总是带着笑的脸,想起他骑马时英姿勃勃的样子,想起他说“我心里确实有中意的人了”时坦荡的眼神。往后,这个人就是她的夫君了。
前院,沈从英端坐在厅中,规规矩矩地应对着盛紘和王氏的问话。他今日穿了身宝蓝色的新袍子,头发束得一丝不乱,举手投足间少了平日的跳脱,多了几分刻意端着的稳重。可那眼角眉梢的笑意,怎么藏也藏不住。
盛紘问了他几句功课、军务,他答得利落,不卑不亢。王氏则拉着官媒细细打听沈家的规矩、沈从英的日常起居,生怕女儿嫁过去受委屈。
沈从英在一旁听着,忽然插嘴道:“盛夫人放心,我兄长说了,如兰姑娘嫁过来,就是沈家正经的大娘子。我大哥大嫂都会照应着,绝不让谁欺负了她。”
这话说得直白,却让王氏心里熨帖了不少。她看了沈从英一眼,这个准女婿,倒是个实心眼的。
聘礼抬进来时,林噙霜在自己的院子里也听见了动静。周娘子来回话,说是沈家来提亲了,聘礼可体面了。
林噙霜站在窗前,望着那边隐隐约约的热闹,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她想起自己的墨兰,嫁的是清流翰林,体面是体面,可那陆家小院,哪里比得上侯府的排场?如兰这个嫡女,终究是要压她女儿一头了。
周娘子小心翼翼地问:“姨娘,要不要去前面看看热闹?”
林噙霜摇了摇头,转身走回里间。她如今,已经没资格去看那种热闹了。那封信之后,她日日提心吊胆,生怕哪天一睁眼,那些旧账就被翻到盛紘面前。
可这些天过去了,风平浪静,她才慢慢放下心来。她知道,这是明兰给她的最后一次机会。往后,她只能夹着尾巴做人,再不敢生出什么心思。
长枫这几日的心情,比林噙霜也好不到哪里去。
柳家的亲事已经定下,婚期就在下个月。可他对那位素未谋面的柳家姑娘,心里始终存着一丝抵触。
听人说柳家姑娘长相寻常,甚至有些“古板”,他心里便不大痛快。他长枫好歹也是盛家三少爷,虽说是个庶子,可生得俊俏风流,怎么就要娶一个“丑妻”?
这日他去给祖母请安,路上恰好遇见明兰。明兰回来看望老太太,正从寿安堂出来。
长枫见了她,脚步顿了顿,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表情——有期待,有埋怨,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六妹妹。”他上前打招呼。
明兰停下脚步,福了福身:“三哥哥。”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长枫几次欲言又止。明兰看在眼里,也不点破,只慢慢走着。走到回廊拐角处,长枫终于忍不住开口:“六妹妹,那柳家的亲事,你可知道?”
明兰点点头:“知道。父亲和祖母都说好。”
“可是……”长枫咬了咬牙,“我听人说,那柳家姑娘长相……不甚出众。”
明兰侧头看他,目光平静。她知道长枫的心思——他自幼在脂粉堆里长大,见惯了漂亮丫鬟,又听惯了母亲林噙霜那些“女子以色侍人”的论调,对妻子的容貌格外在意。可他不知道的是,这世上比容貌重要的东西,多了去了。
“三哥哥,”明兰轻声道,“你可知道柳家为何愿意把嫡女嫁给你?”
长枫愣了愣。
“因为柳家看中的,不是我盛家的门第,也不是三哥哥你如今有多少功名。”
明兰看着他,“柳家看中的,是父亲和祖母的为人,是盛家日渐清正的家风。柳家姑娘是世家嫡女,从小受的教养,比咱们府里许多人都强。她嫁给你,不是来给你当摆设的,是来帮你立起这个家的。”
长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三哥哥若真在意容貌,”明兰微微一笑,“那便等她进门后,好好看看她的心。容貌会老,心不会。她若真是个贤良的,三哥哥往后就知道了。”
长枫沉默了。他看着明兰远去的背影,心里那些不满和委屈,不知怎的,淡了些许。
是夜,澄园书房里。
明兰又拿出那封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姨母的字迹歪歪斜斜,可那份心意,隔着信纸都能感受到。她说“愿临去前得见汝一面”,这是多么卑微的愿望。
顾廷烨从外面进来,手里端着盏刚沏的茶。他将茶放在明兰手边,挨着她坐下。
“还在想那封信?”
明兰点点头:“侯爷,你说,我该去吗?”
顾廷烨想了想,认真道:“若只是问该不该,那自然该去。她是你小娘的亲妹妹,是你在这世上为数不多的血脉至亲。她如今病着,想见你一面,这份心愿,不该被辜负。”
他顿了顿,又道:“可若问的是方不方便,那就要看你自己的处境。你若觉得如今走不开,便先回封信,等日后安稳些了再去。你若想去,我便安排人手护送,澄园的事也有人替你照应。”
明兰听着,心里渐渐清明。她想了想,道:“我想先回封信。等三哥哥婚事过了,再看看能不能安排。”
顾廷烨点头:“好。信我来派人送,走官道驿站,快些。”
明兰靠在他肩上,轻声道:“侯爷,你说,我小娘若在天有灵,会高兴我去见她妹妹吗?”
顾廷烨揽住她的肩:“会。你小娘最盼的,就是你好好活着,活得有亲有故,有人疼。去见你姨母,便是替她去看这世上还记着她的人。”
窗外月色正好,蔷薇的香气随着夜风飘进来,清清淡淡的。案上那对“宁”“安”镇纸,乌沉沉的,压着那些已经过去的风波,也压着这个夜晚难得的安宁。
明兰望着窗外的月光,心里那些纷乱的念头,一点一点沉静下来。姨母在临安等着她,如兰的喜事近了,长枫的婚事也近了,澄园的日子一天天安稳下去。小娘若真的在天有灵,应当会高兴的吧。
她轻轻抚过腕上那对银镯子,冰凉的触感早已被体温焐热。那是小娘留给她的,是她的来处,也是她往前走时,最踏实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