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寒知暖

年关前的最后一场雪，在腊月二十八的夜里悄然而至。晨起时，汴京城已是银装素裹，寒气刺骨。各府各院都在为除夕守岁做最后的准备，扫尘、祭祖、备礼，忙忙碌碌中透着年节特有的喧腾与期待。

陆家小院的清晨，却比往日更安静些。陆文修前几日着了凉，又因年尾翰林院事务繁杂，熬了夜，竟发起热来。

他素来隐忍，起初只当是寻常风寒，硬撑着去了衙门一趟，回来时脸色便有些不对了。墨兰察觉他脚步虚浮，伸手一探额头，烫得吓人。

“怎么烧成这样了？”墨兰蹙眉，立刻吩咐人去请相熟的太医，又让人将书房隔壁的小暖阁收拾出来，铺上厚厚的被褥，“快别去书房了，就在暖阁里歇着，暖和些，我也好照应。”

陆文修还想说什么，一阵晕眩袭来，只得依言躺下。他烧得有些昏沉，意识却还留着几分清明，看着墨兰里外张罗，指挥仆妇烧热水、备汤药、更换熏笼里的炭，声音清晰，条理分明，往日那点刻意维持的“才女”清冷气，在此时全然化作了持家主母的沉稳周到。

太医来了，诊了脉，说是劳累过度，风寒入里，需得好生静养，发散发散。开了方子，叮嘱了一番饮食起居。

送走太医，墨兰亲自盯着小厨房煎药。药气苦辛，弥漫在小小的院落里。她端了药进去时，陆文修正闭目躺着，眉头微蹙，脸色潮红。

“夫君，药好了，趁热喝了吧。”墨兰在床沿坐下，轻声唤道。

陆文修睁开眼，见她端着药碗，热气氤氲了她低垂的眉眼，神情专注。他挣扎着要起身，墨兰忙放下药碗，拿了软枕垫在他身后，又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指尖微凉，触感轻柔。

“有劳夫人。”陆文修声音沙哑。

墨兰摇摇头，舀起一勺药，轻轻吹了吹，递到他唇边。这个动作让两人都微微一顿。成婚以来，他们相敬如宾，恪守礼仪，这般亲密的服侍，还是头一遭。陆文修有些不自在，墨兰耳根也有些热，但她手上动作没停。

药很苦，陆文修眉头皱得更紧，却一声不吭地喝完。墨兰接过空碗，又递上温水给他漱口，接着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巧的蜜饯盒子，打开，拈了一颗晶莹的梅子递过去：“去去苦味。”

陆文修看着那枚梅子，又看看墨兰，眼神有些复杂，终是接过含了。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冲散了苦涩，也似乎冲淡了两人之间那层始终存在的、客气而疏淡的隔膜。

“夫人……不必亲自做这些，让下人来做便是。”陆文修低声道。

“她们粗手笨脚，我不放心。”墨兰替他掖了掖被角，“你安心养着，翰林院那边，我已让可靠的小厮去告假了。年节下的事，我也吩咐下去了，都有章程，乱不了。”

她说得平淡，陆文修却听出了其中的担当。他忽然想起，宫变那夜，她敢独自冒险递出血诏；如今他病倒，她也能稳稳掌住家事。他这个妻子，骨子里有种他未曾深究过的韧劲和胆识。

“辛苦夫人了。”他真心实意地道。

墨兰抬眼看他，见他目光温和，少了平日的清冷自持，多了几分病中的依赖和柔软，心里某处也跟着软了一下。“夫君说哪里话，这是分内之事。”

接下来两日，陆文修的高热渐退，但咳嗽未止，仍需卧床。墨兰除了处理必要家事，大多时候都待在暖阁。有时给他念几页闲书，有时就静静坐在一旁做针线。两人话依然不多，但沉默却不再尴尬，反而有种奇异的安宁。

这日午后，雪后初晴，阳光透过窗纸，在室内投下暖黄的光晕。陆文修精神好些，靠坐着，看墨兰低头绣着一方帕子。她手指纤巧，针线细密，侧脸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他忽然开口：“我记得，岳母似乎精于绣艺。”

墨兰手一顿，随即恢复如常：“是。母亲她……在女红上确有过人之处。”她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陆文修知道林噙霜的往事，也知墨兰与生母关系复杂。他并非有意提及，只是忽然想起。“夫人的绣工也很好，清雅别致，与岳母的繁丽不同。”

墨兰抬头，有些意外他会品评这个。“不过是些寻常花样，打发时间罢了。”

“非也。”陆文修看着她手中即将成形的兰草图案，“疏朗有致，留白得当，有林下之风。可见……心性。”他顿了顿，“从前只知夫人诗书娴熟，如今方知，女红亦见品性。”

这话说得含蓄，却是在肯定她，肯定她不同于林噙霜的某种特质。墨兰心头微震，握着绣绷的手指紧了紧。

她想起未嫁时，拼命学习诗词歌赋，力求样样拔尖，想证明自己不比嫡女差，想靠才情赢得关注和前程。

嫁给陆文修后，她努力扮演好“陆夫人”的角色，打理家务，结交官眷，维持体面。

可似乎直到此刻，在他病中这偶然的闲谈里，他才真正“看见”她，看见她或许连自己都未曾清晰认知的某一面。

“夫君过誉了。”她垂下眼，继续绣着那几片兰叶，心里却有什么东西，悄然松动，漾开一丝细微的涟漪。

宁远侯府澄园，这几日也不太平。年节下人情往来繁多，顾廷烨如今是御前红人，巴结奉承的、打探消息的、求办事的，帖子礼单雪片般飞来。

明兰需得一一斟酌处理，既不能失了侯府体面，又不能给人落下话柄，更不能随意应承不该应承的事。这其中的分寸拿捏，颇费心思。

小秦氏那边倒没直接生事，但四房五房却借着年节“帮忙”的由头，又想往澄园安插人手，或是想在采买、宴请等事项上做些手脚，捞些油水。明兰早有防备，或是以规矩挡回，或是暗中敲打，虽未起大冲突，却也颇耗精神。

这日，顾廷烨从宫里回来，面色有些沉。明兰见他眉宇间有倦色，亲自奉了茶，问道：“侯爷可是累了？还是朝中有什么事？”

顾廷烨接过茶，将她拉到身边坐下，揉了揉眉心：“陛下对明年开春的漕运革新有些想法，今日议了半日，牵扯甚广。沈从兴那边京营的粮饷拨付也有些滞碍，恐年关下军心不稳。” 他顿了顿，看向明兰，“家里这几日可还顺当？”

明兰将四房五房的小动作简单说了，末了道：“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算计，我能应付。侯爷朝事繁忙，不必为这些分心。”

顾廷烨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并不十分柔软，指尖有些薄茧，是常年做针线留下的。“辛苦你了。”他低声道，“这个家，里里外外，如今多半是靠你撑着。”

明兰心头一暖，摇摇头：“侯爷在外才是真辛苦。家里这些，不过是些琐碎。”

“琐碎见真章。”顾廷烨看着她沉静的眼眸，“明兰，你可知，有时下朝回来，看到澄园井井有条，看到你……我心里便觉得安稳。”

这话比任何情话都更让明兰触动。他要的，或许不是一个只会吟风弄月的妻子，而是一个能让他无后顾之忧的伙伴。她正在成为这样的人。

“对了，”顾廷烨想起一事，“过几日除夕宫宴，你我皆需入宫。母亲那边，怕是会借着机会，让你在宫里贵人面前‘亮相’，少不得有些文章。你心里要有数。”

明兰点头：“我明白。” 小秦氏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以抬高自己、贬低或拿捏她的机会。宫宴，无疑是绝佳的舞台。

盛府里，年节气氛最是浓厚。王氏忙着指挥下人布置祭祀、准备筵席，忙得脚不沾地，脸上却带着笑。如兰帮着母亲打理一些琐事，兴致颇高。

前两日，沈从英托人送来一对活灵活现的琉璃兔子灯，说是年节顽意，给府上添些喜气。东西不贵重，却精巧有趣，透着用心。如兰将灯挂在廊下，夜里点起来，流光溢彩，她看着，嘴角便忍不住上扬。

长枫被允许在年节期间稍作休息，不必整日拘在书房。他也出来帮着长柏料理些外务，人沉稳了不少，说话做事也渐渐有了章法。盛紘看在眼里，虽面上仍严肃，心里却宽慰了些。

除夕前一日，墨兰回府送年礼，听闻陆文修病了，盛老太太和王氏都关切询问。墨兰一一答了，只说已见好，需静养。言语间，那种当家主母的沉稳气度，不经意间流露出来。

如兰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四姐姐，与未嫁时那个掐尖要强、心思浮动的盛墨兰，已然判若两人。

“四姐姐，”如兰难得主动开口，“陆姐夫病着，家里事全靠你，也要当心身子。”

墨兰有些意外，看了如兰一眼，见她眼神清澈，并无嘲讽之意，便微微笑了笑：“多谢五妹妹关心。理家是分内事，谈不上辛苦。”

姐妹间这番平常对话，落在老太太眼里，却让她暗自点头。磨难与经历，终究是让人成长的。

除夕宫宴，如期而至。

皇宫内张灯结彩，笙歌鼎沸。命妇女眷按品级妆扮，云髻霓裳，珠翠环绕，聚在坤宁宫偏殿暖阁内，笑语寒暄，暗香浮动。

明兰按品大妆，穿着侯爵夫人规制的礼服，虽不过分华丽，但气度沉静，举止合仪，在满堂珠光宝气中，反而有种别样的清贵。

小秦氏一身低调的深青色命妇服，腕上佛珠不离手，笑容慈和，与几位老封君说着话，话里话外却不忘提及自己“体弱”、“不理事”，将侯府庶务“全托付给二郎媳妇”，赞明兰“能干”、“有主意”。

这话听着是夸，实则将明兰推到了风口浪尖，暗示她独断专行，不敬婆母。几位夫人交换着眼神，笑而不语。

果然，便有与顾家四房五房走得近的夫人，笑着接话：“早听说顾侯夫人出身书香，聪慧过人，如今掌着偌大侯府，真是年少有为。只是侯府门第高，亲戚故旧多，年节下往来最是繁琐，顾侯夫人初次操持，想必辛苦得很吧？若有不通之处，不妨多请教太夫人，毕竟太夫人掌家多年，经验老到。”

明兰神色不变，端起茶盏，微微一笑：“这位夫人说得是。母亲仁慈，体恤我年轻，确是多有指点提携。侯府规矩大，我不敢擅专，一应事务皆是按旧例、遵规矩来，若有不周之处，还请各位夫人多多包涵。”

她将小秦氏的“指点”坐实，又强调自己是“按规矩”办事，堵住了对方说她“擅专”的嘴。

这时，威北侯夫人带着儿媳过来与小秦氏和明兰见礼。威北侯夫人性子爽利，拉着明兰的手笑道：“早听我儿从英提起，顾侯夫人是极明理爽利的人，今日一见，果然不错。我们家从英就是个皮猴儿，多亏顾侯爷管教着。” 这话既捧了明兰，又点出沈顾两家的亲近，无形中抬高了明兰的身份。

小秦氏脸上笑容不变，捻动佛珠的手指却微微一顿。

皇后娘娘驾到时，众命妇起身行礼。皇后目光扫过众人，在明兰身上略停了停，温言道：“顾侯夫人年轻，将侯府打理得井井有条，顾侯在前朝为陛下分忧，方能无后顾之忧，此乃贤内助也。”

皇后金口一赞，分量自不相同。明兰连忙谢恩，态度恭谨谦和。小秦氏在一旁，也只能陪着笑，附和称赞。

宫宴散后，回府的马车上，顾廷烨听明兰说了暖阁中的言语交锋，冷哼一声：“她们也就这点伎俩。皇后娘娘的话，你记着便是。”

明兰靠在他肩头，轻声道：“我不怕她们说什么。只要侯爷信我，我便有底气。”

顾廷烨揽住她的肩，低低“嗯”了一声。车外寒风呼啸，车内却暖意融融。

而此时，陆家小院的暖阁里，陆文修咳嗽已缓，披衣靠在床头，就着灯火看书。墨兰端着一碗刚炖好的冰糖雪梨进来，见他看书，忍不住道：“太医说了要静养，少费神。”

陆文修放下书，接过瓷碗，温热的甜香扑面而来。“躺着也无事，看看书打发时间。”

墨兰在他床边坐下，犹豫了一下，道：“今日在宫里，皇后娘娘当众夸了六妹妹，说她……是贤内助。”

陆文修抬眼，看到她眼中一丝极淡的、复杂难辨的情绪，似是羡慕，又似感慨，还带着点对自己处境的思索。

他放下碗，温声道：“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和造化。六妹妹有她的战场，你……也有你的日子要过。清贵安稳，未必不是福气。”

墨兰怔了怔，看着他清亮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那些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比较和失落，似乎被他看穿了，却又被他以一种温和的方式接纳和安抚了。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接过空碗，“夜深了，夫君早些歇息吧。”

陆文修看着她转身出去的背影，窈窕安静。他想，这个妻子，他当初娶她，是因盛家门风，于陆家而言，盛家庶女、清流官家女，算得体面，以及她显露的才情，觉得是合适的婚姻。如今看来，她或许比他想象的，更值得他用心相待。

窗外，岁末的寒风依旧凛冽，但汴京城无数院落里，烛火温暖，等待着新年的钟声。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经历着属于自己的寒暖，摸索着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