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波暗涌

马球会后的盛府，表面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底下却潜流暗涌，每个人都被那场球赛改变了些什么。

长柏授了翰林院编修，正式开始了官宦生涯。他越发沉稳，每日天不亮便出门，夜深方回，将全部心力扑在公务与学问上。王氏心疼，却也欣慰，只吩咐厨房每日备好宵夜。

长枫将自己关在书房的时间更长了。马球会他没去，但兄长高中、妹妹即将嫁给探花郎的事实，像两面镜子照出他的失意。他偶尔会怔怔地看着窗外，手里握着书卷，眼神却飘得老远。林噙霜如今不敢再多嘴，只按时让人送饭菜，望着儿子紧闭的房门叹气。

---

三日后，余嫣然亲自登门道谢。

她带来一套上好的湖笔徽墨，还有几匹颜色雅致的软烟罗。“明兰妹妹，那日若无你，我真不知该如何是好。”她握着明兰的手，眼圈又红了，“那簪子我收好了，再不会让她们拿去。”

明兰请她在暮苍斋坐下，让小桃沏了茶。“嫣然姐姐何必客气，朋友之间本该如此。”

余嫣然点点头，欲言又止。沉默片刻，她忽然低声道：“那日……顾家二公子，赛后私下寻过我。”

明兰执壶的手微微一顿。

“他问了我几句关于簪子的事，又问了我家中情形。”余嫣然的声音很轻，“他说，他母亲早逝，最见不得人拿亡母遗物作践人。话虽不多，但……但他看着我的眼神，很认真。”

明兰垂下眼，看着茶汤中舒展的叶片。顾廷烨这个人，行事总是出人意料。

“他还说，”余嫣然的脸颊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若我在家中再有难处，可派人到甜水巷的练武场寻他。他说……他说他虽名声不好，但应下的事，定会做到。”

这话说得直白，几乎算得上唐突。可余嫣然说这话时，眼里没有畏惧，反而有一丝被尊重、被认真对待的触动。她自幼失恃，在继母手下讨生活，鲜少有人这般郑重地许她承诺。

明兰抬起眼，看着好友：“姐姐怎么想？”

余嫣然摇摇头，笑容有些苦涩：“我能怎么想？他是宁远侯府的公子，即便名声有瑕，也不是我能高攀的。只是……只是这话，让我觉得暖和些。”她顿了顿，“我来告诉你，是因那日你与他同场竞技，也算相识。这话出我口，入你耳，便罢了。”

明兰了然。余嫣然是怕这话万一传出去，于她于顾廷烨都不好，特意来告知，也是信任。

两人又说了些闲话，余嫣然便告辞了。送她到二门时，余嫣然忽然停下脚步，轻声说：“对了，顾二公子还提了一句，说他近日在查些旧事，关于扬州盐务的。他说……若六妹妹将来听到什么风声，不必讶异。”

扬州盐务？明兰心头一跳。这话没头没尾，却像是特意说给她听的。她想起顾廷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总觉得这个人背后，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故事。

---

又过了几日，贺家正式下了帖子，邀请盛家女眷过府赏花。

王氏接了帖子，心里明白，这是贺家老夫人想亲眼见见如兰。她将如兰叫到跟前，细细叮嘱了一番仪态规矩，最后道：“贺家是太医世家，清贵门第，最重品行端庄。你只管大大方方的，莫要扭捏，也莫要过分活泼。”

如兰紧张得手心冒汗，连连点头。

赏花那日，贺府果然如传闻般清雅。没有过多雕饰，庭院里种满了药材花木，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草木香。贺老夫人慈眉善目，拉着如兰的手问了些家常话，又考校了她几句诗文，见她答得虽然不算精妙，却坦率真诚，眼里便多了几分笑意。

贺弘文陪在一旁，话不多，只在祖母问话间隙，温声补充些花草药性，或是在如兰偶尔答不上时，不着痕迹地递个话头。他举止有度，既不过分亲近，也不显疏离，让人如沐春风。

席间，贺老夫人笑着对王氏道：“你这五姑娘，性子爽利，心思干净，很好。”又转向如兰，“我听弘文说，你喜欢插花？我院子里有几株白芍药开得正好，饭后让弘文带你剪几枝回去玩。”

这便是极明显的认可了。王氏心中大定，如兰的脸红成了石榴花。

临走时，贺弘文亲自送她们到二门。他递给如兰一个小巧的锦囊，温声道：“五姑娘，这里头是晒干的茉莉与合欢花，佐以少许安神的药材，缝在枕中，有助眠之效。那日听你提及偶尔睡不安稳，可试试此方。”

如兰接过，锦囊还带着他掌心的余温，淡淡的药香沁人心脾。“多谢贺公子。”

贺弘文微微一笑，退后一步，拱手作别。

回府的马车上，如兰紧紧攥着那只锦囊，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王氏看着女儿这般模样，心里一半欢喜，一半感慨。欢喜的是这门亲事看来有望，感慨的是女儿大了，终究要离开家了。

---

林栖阁里，墨兰的婚事筹备有条不紊地进行。嫁衣已经绣成，正红的料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樟木箱里。家具图样定了，是简洁大方的款式。王氏拨来的田庄铺面账册，墨兰也开始学着看。

这日，陆文修托人送来一个扁平的木匣。打开，里面不是珠宝，也不是书信，而是一本装帧朴素的《齐民要术》，另有一卷手绘的院落图纸。

图纸画得细致，三进院落，哪处是书房，哪处种了竹子，哪处留了小厨房，一一标注。在正房窗外的位置，画了个小小的圆圈，旁边蝇头小楷写着：“拟植桂树一株，待卿来日，共赏秋月。”

书是旧的，边角已磨得光滑，扉页上有陆文修父亲的名讳，应是家中旧藏。书中夹着一枚素笺，上写：“家父曾任地方，常携此书，言‘修身齐家，须知民生’。今赠予卿，闲暇可阅。院图初拟，卿若有思，可示下。”

没有情话，却比情话更重。他将父亲重视的书赠她，将未来家的模样画给她看，请她一同商议。这是一种平实的尊重，是将她视作未来家庭的一份子，而非仅仅需要安置的“新妇”。

墨兰在灯下看了那图纸许久，手指轻轻拂过“共赏秋月”四字。然后她提笔，在图纸另一处空白，画了个小小的花架，旁注：“此处或可置兰草数盆。”

她的回礼是一套自己做的笔套和镇纸，用的是普通的青布，针脚细密，绣了极简单的云纹。附的字条更短：“图已阅，甚好。兰草喜阴，可植于东檐下。”

东西托陈老爷转交。三日后，陆文修的回讯来了，只有两个字：“遵卿意。”

林噙霜得知，笑道：“这陆公子，真是个实在性子。”

墨兰将图纸小心收好。这种实在，让她心安。

---

玉清观竹林一会后，齐衡果然未再私下递信。但平宁郡主登门了。

那日天色阴沉，郡主驾临，盛家阖府出迎。郡主依旧是一身华服，仪态万方，只是眉宇间带着掩饰不住的倦色。她在正厅与盛纮、王氏说了会儿话，多是夸赞长柏年少有为，又问候老太太身体。

话锋一转，她似不经意道：“那日马球会，贵府六姑娘真是好风采，与我家衡儿配合得也默契。”她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只是孩子们年纪小，行事难免冲动。有些事，传出去终归不好听。”

王氏忙道：“郡主说的是。小女们不懂事，回去后我已严加管教。”

平宁郡主点点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缓缓道：“衡儿近日闭门读书，很是刻苦。我与国公爷商量着，也是该为他说门亲事了。总有些人家，不知分寸，妄图高攀，需得早些定下，免得徒生是非。”

这话说得轻飘飘，却字字如针。盛纮与王氏脸色都有些僵。

郡主似未察觉，放下茶盏，又道：“听闻贵府四姑娘许了今科陆探花？真是桩好姻缘。陆探花家世虽清寒，却是正经读书人，懂得分寸，知道什么该要，什么不该妄想。这很好。”

她起身告辞，临走前，目光在垂首恭送的明兰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冷得像腊月的冰。

送走郡主，盛家正厅一片死寂。

盛纮沉默良久，对王氏道：“齐家这门第，不是我们该想的。从今往后，约束好女儿，无事少与齐家往来。”

王氏低声应下。

明兰自始至终没有说话。她早知道会是这个结果。只是当那层遮羞布被平宁郡主亲手撕开时，心口还是像被细线勒过，泛起密密的疼。

她回到暮苍斋，站在窗前。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开始飘起雨丝。冰凉的雨点打在窗棂上，滴滴答答。

小桃轻手轻脚进来，低声道：“姑娘，方才门房说，有个小厮模样的人，在侧门附近转悠，像是……像是齐国公府的人。被咱们的人瞧见，匆匆走了。”

明兰“嗯”了一声，没有回头。

他到底还是想设法传信，却连门都靠近不得了。这便是现实。

雨越下越大，夜色吞没了整个汴京。远处街巷传来的更鼓声，在雨声中显得模糊而遥远。

明兰吹熄了灯，在黑暗中静静坐着。

与此同时，甜水巷的练武场内，顾廷烨听完手下的回报，挥了挥手。手下退下后，他独自站在檐下，看着漫天雨幕，手里摩挲着一枚看似普通的铁箭头，眼神在黑暗中明灭不定。

扬州盐务的旧账，是该翻一翻的时候了。有些债，欠得太久，该连本带利讨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