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

正月里，紫禁城的积雪开始消融，檐下的冰凌滴滴答答地化水，在青石地上洇开深色的痕迹。宫人们换下了厚重的冬衣，连廊下的棉帘也撤了，春风带着残余的寒意，从敞开的门窗外灌进来，吹散了积压一冬的沉闷气息。

丧期已过百日，朝堂后宫都慢慢恢复了往日的节奏。皇帝重新每日早朝，批阅奏折到深夜，只是去后宫的次数依旧寥寥。敬事房的绿头牌已经重新摆上，可皇帝一次都没翻过。

长春宫依旧维持着原样。素练带着几个老宫人每日打扫，一尘不染，可那整洁里透着一股刻意的僵硬——每样东西都摆在固定的位置，连茶盏的朝向都不能差一分一毫，仿佛只要这样，主人就还会回来。

这日魏嬿婉奉太后之命，去长春宫取皇后生前抄录的一套佛经。素练引她入内，殿内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光洁的地面上投下菱形的光斑。

“这套《华严经》是娘娘最后那些日子抄的。”素练从一个紫檀木匣中取出经卷，动作小心翼翼，“抄到第八十一卷时，娘娘的手已经抖得握不住笔了，可还是坚持着写完。”

魏嬿婉接过经卷翻开，字迹工整清秀，只是越到后面，笔画越显虚浮，最后一页的落款甚至有些歪斜。可以想见，抄写之人是用了多大的毅力才完成。

“皇后娘娘有心了。”她轻声道。

素练眼眶微红：“娘娘说，这些经书是要留给公主们的。大公主、三公主、六公主……还有您的和硕公主，每人一套。她说女子生在世间不易，愿佛祖庇佑她们平安顺遂。”

魏嬿婉心中一动。她没想到，皇后连阿璃都考虑到了。

“这套是给和硕公主的？”她问。

“是。”素练点头，“娘娘特意交代，这套用金粉抄写的，要给最小的妹妹。”

魏嬿婉仔细看去，果然，经卷上的字迹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芒。这不是普通的墨，是掺了金粉的，抄写时需格外耐心，否则金粉容易晕染。

皇后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还能这样细致地为一个并非亲生的孩子准备礼物，这份心意，让魏嬿婉心头涌起复杂的情绪。

“本宫代公主谢过皇后娘娘。”她郑重地将经卷收好。

从长春宫出来，魏嬿婉没有立即回永寿宫，而是绕道去了御花园。春寒料峭，园子里的花草才刚冒出新绿，几株早开的玉兰已经绽放，洁白的花瓣在枝头摇曳。

她在亭中坐下，让春婵将经卷拿出来，又细细看了一遍。金粉在阳光下闪烁，像细碎的星子。

“娘娘，”春婵小声道，“皇后娘娘对咱们公主，倒真是上心。”

“是啊。”魏嬿婉轻叹，“所以这宫里的人和事，从来不能简单论是非。”

正说着，远处传来脚步声。魏嬿婉抬眼望去，见纯妃苏绿筠带着宫女往这边来。

“令贵妃妹妹也在？”苏绿筠走进亭子，笑道，“真是巧了。”

“姐姐也来赏花？”魏嬿婉起身相迎。

“屋里闷得慌，出来走走。”苏绿筠在她对面坐下，目光落在经卷上，“这是……皇后娘娘的手迹？”

魏嬿婉点头：“太后让本宫去取的，说是要给公主们留个念想。”

苏绿筠伸手轻抚经卷边缘，眼神悠远：“皇后娘娘的字，一向是极好的。我那儿也有一套她早年抄的《女诫》，如今再看，竟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两人沉默片刻，苏绿筠忽然道：“妹妹可听说了？昨儿养心殿那边，皇上发了好大的脾气。”

魏嬿婉抬眼：“为何？”

“为的是立继后的事。”苏绿筠压低声音，“几个老臣联名上折，说中宫不可久虚，请皇上早做决断。皇上当场就把折子摔了，说‘皇后才走多久，你们就急着让朕忘掉她？’吓得那几个老臣跪在地上直哆嗦。”

魏嬿婉蹙眉。这事她隐约听说了些风声，却没想到闹到如此地步。

“那太后怎么说？”

“太后倒是没表态。”苏绿筠道，“不过我听宝华殿的崔嬷嬷说，太后私下里提过，继后人选不能急，得好好斟酌。”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白——继后迟早要立，只是时间问题。

“姐姐觉得，谁最有可能？”魏嬿婉问。

苏绿筠看了她一眼，笑了：“妹妹何必明知故问？如今这后宫，位份最高的就是你。又有公主，圣眷也隆，除了你，还有谁？”

魏嬿婉摇头：“本宫是汉军旗出身，这一点就够那些满蒙大臣说道了。”

“出身是改不了，可皇上的心意能改。”苏绿筠意味深长，“妹妹难道没觉得，皇上这些日子，待你与旁人不同？”

魏嬿婉沉默。确实，自皇后去世后，皇帝来永寿宫的次数明显多了。有时是来看阿璃，有时只是坐坐，说几句话。话不多，可那份亲近，是以前没有的。

“妹妹，”苏绿筠忽然握住她的手，“若真有那一天，你得答应姐姐一件事。”

“姐姐请说。”

“无论坐到多高的位置，都别忘了咱们今日的情分。”苏绿筠的眼神诚恳，“这宫里，真心相待的人不多。姐姐不想有朝一日，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

魏嬿婉心头一暖，反握住她的手：“姐姐放心，妹妹不是忘本的人。”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苏绿筠便告辞了。魏嬿婉独自在亭中又坐了许久，直到春婵提醒风大了，才起身回去。

路上经过钟粹宫，看见婉嫔陈婉茵正带着六公主在院子里放风筝。风筝是简单的燕子形状，飞得不高，可六公主仰着小脸，笑得灿烂。

陈婉茵看见魏嬿婉，忙过来行礼。六公主也怯生生地跟着行礼，小声唤：“令娘娘。”

“公主长高了。”魏嬿婉弯下腰，柔声道，“身子可大好了？”

六公主点头：“太医说已经痊愈了，只是……额娘不让女儿吃太多甜食。”

陈婉茵在一旁解释：“太医说公主体质偏热，甜食要少吃。”

魏嬿婉想起那场蹊跷的病，心中了然。她伸手轻抚六公主的头：“听你额娘的话，身子好了比什么都重要。”

从钟粹宫离开时，魏嬿婉回头看了一眼。陈婉茵正蹲下身给女儿整理衣襟，侧脸温柔。六公主抱着她的脖子，母女二人依偎在一起，像寻常人家的母女。

在这深宫里，能这样平安相守，已是难得的福分。

回到永寿宫，阿璃刚睡醒，正被乳母抱着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母亲回来，小家伙伸出小手咿呀地要抱。魏嬿婉接过女儿，闻着她身上淡淡的奶香，心中的纷扰渐渐平息。

“娘娘，”小德子悄声进来，“赵太监昨夜没了。”

魏嬿婉神色不变：“怎么没的？”

“说是急症，太医去看时已经没了气息。”小德子道，“内务府按例给办了后事，葬在京西的太监坟场。”

“可有人去祭拜？”

“没有。他无亲无故，只有一个远房的侄子，早年就南下了。”

魏嬿婉点点头，示意小德子退下。赵太监这一死，皇后留下的那条线算是彻底断了。那个城南柳枝胡同七号的秘密，恐怕要永远埋在地下了。

也好。有些秘密，不知道比知道更安全。

晚膳时分，皇帝来了。他没让人通报，悄无声息地走进来，见魏嬿婉正抱着阿璃喂饭，便站在门边看着。

阿璃坐在母亲腿上，小手抓着银匙，努力往嘴里送，饭粒糊了一脸。魏嬿婉耐心地给她擦拭，眼中满是温柔。

“皇上？”魏嬿婉抬头看见他，忙要起身行礼。

“不必。”皇帝走过来，在对面坐下，“朕来看看阿璃。”

乳母想接过孩子，皇帝摆摆手：“让她自己吃。”

阿璃似乎感觉到父亲来了，扭头看他，咧嘴笑了，露出几颗小米牙。皇帝伸手摸了摸她的头，眼中有了些许暖意。

“这孩子，长得真快。”他轻声道，“上回见她，还不会坐呢。”

“是呢，一天一个样。”魏嬿婉舀了一勺蛋羹喂给女儿，“太医说，公主身子骨结实，是个有福的。”

皇帝看着她喂孩子的侧影，忽然道：“你倒是会照顾孩子。”

魏嬿婉手一顿，抬眼看他。皇帝的眼神很平静，可那平静底下，似乎藏着些什么。

“臣妾愚钝，只是尽心而已。”

“尽心就好。”皇帝缓缓道，“这宫里，能尽心的人不多了。”

这话说得有些重，魏嬿婉不知如何接，只得垂眸继续喂阿璃。

晚膳后，皇帝没有立即离开，而是让乳母抱走阿璃，自己与魏嬿婉对坐着喝茶。殿内只点了几盏灯，光线昏黄，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老长。

“朕这些日子，总想起从前的事。”皇帝忽然开口，“想起刚登基那会儿，琅嬅还年轻，总怕自己做不好这个皇后，每日战战兢兢的。朕笑她，说‘有朕在，你怕什么’。”

魏嬿婉静静听着。

“后来她真的做得很好，前朝后宫，都挑不出错处。”皇帝的声音低下去，“可朕忘了问她，累不累。”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烛火跳动的噼啪声。

“皇上，”良久，魏嬿婉轻声道，“皇后娘娘知道您的心意。她走前那夜，跟臣妾说，能嫁给皇上，是她这辈子最大的福分。”

皇帝抬眼看着她：“她真这么说的？”

“是。”魏嬿婉点头，“娘娘还说，若有来世，还想遇见您。”

皇帝闭上眼，许久，才睁开：“谢谢你告诉朕这些。”

他起身要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明日朕要去南苑围猎，三日方回。阿璃还小，你若不放心，可让人抱去太后那儿住几日。”

“臣妾遵旨。”

皇帝走了。魏嬿婉站在门边，看着他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春婵走过来，小声道：“娘娘，皇上对您……似乎越来越上心了。”

魏嬿婉没有回答，只是望着深沉的夜色。

第二日，皇帝起驾往南苑。銮驾出神武门时，六宫妃嫔都来送行。魏嬿婉抱着阿璃站在人群中，看着皇帝骑在马上，一身戎装，英挺依旧，只是眉宇间那份沉郁，怎么也化不开。

皇帝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在她身上停留片刻，微微颔首，便策马离去。

銮驾远去后，妃嫔们三三两两地散了。魏嬿婉正要回宫，忽听身后有人唤她：“令贵妃留步。”

回头一看，是庆妃陆沐萍。她比魏嬿婉早几年入宫，一直不得宠，这些年越发低调，几乎不在人前走动。

“庆妃姐姐有事？”魏嬿婉问。

陆沐萍走近，左右看了看，才低声道：“妹妹可否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僻静处，陆沐萍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这个，是皇后娘娘生前托我转交给妹妹的。她说……等她不在了，再给你。”

魏嬿婉接过布包，入手沉甸甸的。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对赤金镶宝石的镯子，成色极好，一看就是内造的上品。

“这是……”

“娘娘说，这是她刚封后时，皇上赏的。她戴了多年，如今留给妹妹，算是个念想。”陆沐萍顿了顿，“娘娘还说，她这一生，对不起很多人，但对妹妹……至少是真心相待的。”

魏嬿婉握着镯子，心头五味杂陈。皇后给她留了太多东西——册子、玉佩、头面、佛经，如今又是一对镯子。每一样，都像在交代什么，托付什么。

“庆妃姐姐为何现在才给本宫？”

陆沐萍苦笑：“娘娘交代，要等皇上开始重新翻牌子了再给。她说……那时候给你，最合适。”

魏嬿婉明白了。皇后在为她铺路，用这些遗物，一点点加深她在皇帝心中的分量。

“多谢姐姐。”她郑重道。

陆沐萍摇摇头：“不必谢我。我也是受人之托。”她看了看四周，声音更低，“妹妹，这宫里盯着你的人不少。你……万事小心。”

说完，她便匆匆离开了。

魏嬿婉站在原地，看着手中的镯子。金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宝石璀璨夺目，可握在手里，却觉得冰凉。

回到永寿宫，她将镯子收好，独自坐在窗前。春日的阳光暖洋洋的，可她的心却沉甸甸的。

皇后的遗物，皇帝的亲近，太后的暗示，还有那些暗处窥探的眼睛……这一切，都像一张无形的网，正慢慢向她收拢。

而网的中心，是那个她曾经梦寐以求的位置。

窗外，玉兰花在风中摇曳，洁白的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像一场迟来的春雪。

魏嬿婉伸手接住一片花瓣，柔软，冰凉。

春天来了，可这深宫里的寒意，似乎还未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