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晞月被废入冷宫,如同一块巨石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涟漪层层扩散,久久不歇。
前朝,高家及其关联党羽被迅速清算,抄家流放,顷刻间树倒猢狲散。后宫,则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人人自危,连平日里最爱串门说笑的低位嫔妃也都紧闭宫门,生怕在这风口浪尖上惹来一丝嫌疑。
永寿宫却似乎超然于这片压抑之外。
魏嬿婉晋位贵妃的旨意,是在高晞月被送入冷宫后的第三日颁下的。明黄的圣旨上,赞她“性资敏慧,恪慎持躬,协理六宫,克尽敬慎”,在“宫闱不宁”之际,特晋贵妃之位,以资嘉勉。
旨意传开,六宫再次议论纷纷。贵妃,位份尊贵,仅在皇后之下。魏嬿婉入宫不过数年,竟已登临如此高位!
册封礼依制举行。魏嬿婉身着贵妃吉服,头戴珠翠,接受内外命妇及所有妃嫔的朝贺。她站在丹陛之上,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伏地的众人,看到了皇后那依旧温婉的笑容,看到了纯妃、婉嫔等人眼中的敬畏与复杂,更看到了嘉嫔金玉妍那几乎要掩饰不住的嫉恨与冰冷。
礼成之后,皇帝在养心殿设了小宴,只皇后与魏嬿婉二人伴驾。
宴席间,皇帝神色如常,甚至比往日多了几分温和,与皇后说着二阿哥永琏的功课,又询问魏嬿婉协助皇后处理宫务可有何难处。皇后一一含笑应答,言语间对魏嬿婉多有称赞之意,仿佛真心为有如此能干的助手而欣慰。
魏嬿婉更是谦卑恭顺,对皇后执礼甚恭,言必称“皇后娘娘教导的是”,“臣妾年轻识浅,还需娘娘多加指点”。气氛看似一派和睦。
直到宴席尾声,皇帝放下银箸,似是不经意地提起:“如今嬿婉晋了贵妃,协助皇后管理六宫,担子更重了。长春宫那边要照顾永琏,难免分身乏术。朕看,有些琐碎宫务,贵妃便可多分担些,也好让皇后安心静养。”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皇后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她很快便柔声应道:“皇上体恤臣妾,臣妾感激不尽。有贵妃妹妹帮衬,臣妾确实轻松不少。”
魏嬿婉立刻起身,恭谨道:“皇上、皇后娘娘信重,臣妾惶恐。臣妾必定尽心竭力,辅佐皇后娘娘处理好六宫事宜,凡事多请示,多汇报,断不敢有负圣恩与娘娘信任。”
皇帝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挥了挥手:“都退下吧,朕乏了。”
“臣妾/妾身告退。”
魏嬿婉与皇后一前一后走出养心殿。殿外夜风微凉,吹得宫灯摇曳。
“妹妹如今是贵妃了,日后更要辛苦你了。”皇后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依旧是那完美无瑕的温婉笑容。
“皇后娘娘言重了,为娘娘分忧,是臣妾的本分。”魏嬿婉微微屈膝。
皇后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似是要穿透她恭顺的表象:“本分……是啊,守住本分,方能长久。妹妹是个聪明人,想必明白这个道理。”她语气轻柔,却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警示。
“臣妾谨记皇后娘娘教诲。”魏嬿婉垂眸应答。
皇后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扶着宫女的手上了凤辇,迤逦而去。
魏嬿婉站在原地,看着那象征着中宫权威的仪仗消失在宫道尽头,这才缓缓直起身。春婵为她披上斗篷,低声道:“娘娘,风大了,回宫吧。”
回到永寿宫,澜翠早已备好了热水香汤。卸去沉重的吉服钗环,魏嬿婉浸在温暖的水中,闭上眼,才觉出几分真实的疲惫。
“娘娘,今日皇上在宴席上那话……”春婵在一旁伺候着,有些担忧地低声开口。连她都听出了皇帝话里让贵妃更多分担宫务的意思。
魏嬿婉没有睁眼,只淡淡道:“皇上是体恤皇后,也是考验本宫。”
皇帝既要利用她平衡后宫,却又不想让她真的威胁到后位,故而用这种方式,既给了她更多的权责,又将她置于众目睽睽之下,让她与皇后之间微妙平衡。
而她今日在殿上的应对,既是表态,也是自保。至少在明面上,她绝不能流露出丝毫对权位的逾矩之心。
“启祥宫那边,有什么动静?”她换了个话题。
澜翠连忙回道:“嘉嫔娘娘今日称病,未去参加册封礼。不过咱们的人看到,她宫里的贞淑下午悄悄去了一趟御花园,像是在……像是在跟一个负责洒扫的小太监说话。”
御花园?又是御花园。魏嬿婉睁开眼,水中倒映着烛光,在她眼底跳跃。金玉妍果然不会安分。高晞月倒了,她便将所有的敌意都集中到了自己身上。只是不知,她这次,又想用什么手段?
“知道了。”魏嬿婉从水中起身,水珠顺着光滑的肌肤滚落,“盯紧启祥宫,特别是那个小太监。”
“是。”
接下来的几日,魏嬿婉以贵妃的身份更加深入地参与到宫务管理中。她处事公允,条理清晰,对下恩威并施,对上恭敬有礼,便是往日一些对出身微贱的她有所轻视的管事太监和嬷嬷,在她几次雷厉风行却又赏罚分明的处置后,也都收敛了气焰,不敢怠慢。
她每日仍雷打不动地去长春宫请安,将重要事务一一禀报皇后定夺,姿态放得极低。皇后也总是和颜悦色,与她有商有量,一副嫡庶和睦、同心协力的模样。
只是,永寿宫与长春宫往来递送文书、请示事宜的宫女太监,明显比往日多了许多。而一些原本依附于皇后的小嫔妃,也开始寻着由头往永寿宫请安问好。
这一日,魏嬿婉正在查看内务府呈上的夏季用冰份例单子,小德子从外面进来,神色有些紧张。
“娘娘,奴才刚得到消息,那个……那个与贞淑接触过的小太监,昨儿夜里失足跌进御花园的锦麟池,淹死了。”
魏嬿婉执笔的手一顿,抬起眼:“失足?”
“是……宫里都这么传。发现时人已经没了。”小德子低声道,“奴才去打探过,那池边确实有些湿滑的青苔,但……但也太过巧合了些。”
是灭口。金玉妍动手了。如此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魏嬿婉放下笔,指尖微微发凉。金玉妍的狠辣与果决,比她预想的更甚。她除掉了一个可能泄露她计划的隐患,也像是在向自己示威。
“娘娘,看来嘉嫔娘娘那边……”春婵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魏嬿婉摆了摆手,打断了她的话。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庭院里开得正盛的石榴花,红艳似火。
“既然有人嫌宫里太安静,”她轻声开口,语气平静无波,“那咱们,就帮她添点动静。”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春婵和澜翠:“去查查,嘉嫔宫中近日的用度,特别是……她身边那个叫贞淑的宫女,家里可有什么人,近来可有什么不寻常的开销或往来。”
金玉妍能灭口,她也能撬开别的口子。这后宫里的关系网,盘根错节,只要想查,总能找到缝隙。
“另外,”她顿了顿,“去禀告皇后娘娘,就说御花园锦麟池畔青苔湿滑,已有宫人不慎落水殒命,为保各宫主子安危,请旨是否需派人彻底清理池边,并加设护栏。”
她要将这件事,摆到明面上来。
“是,娘娘。”春婵和澜翠齐声应道,立刻转身去办。
魏嬿婉重新坐回案前,拿起那份用冰份例单子,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只是那朱笔批阅的力道,比之前更重了几分。
窗外的石榴花,在烈日下灼灼燃烧,红得刺眼。
山雨未至,暗雷已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