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香

自墨兰之事后，魏嬿婉在御前似乎有了个模糊的影子。这影子不重，却足以让一些消息灵通之人，在看到她时，眼神里多出几分掂量。

静药斋的差事依旧繁忙，只是如今送来的方子里，偶尔会夹杂一两张没有署名的、写着某种花馔或特殊饮子做法的纸条。

魏嬿婉心知肚明，这是进忠的授意，也是进一步的试探。她依着纸条所示，小心尝试，成品皆由进忠过目，至于最终是否呈至御前，她从不打听。

这日午后，秋阳暖融融地照进静药斋的院子。魏嬿婉正在清洗一套许久未用的旧茶具，准备用来试验一种新送来的、据说能润肺生津的梨膏茶方。那茶具是套素色的紫砂，样式古朴，触手温润。

福海在一旁整理着晒干的药草，絮叨着：“……听说皇上今儿在养心殿发了脾气，是为着西北军饷的事儿，连王总管都挨了训斥，吓得御前伺候的人连大气儿都不敢喘。”

魏嬿婉清洗茶壶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只“嗯”了一声，表示听着。

福海见她没什么反应，又自顾自地说下去：“这节骨眼上，也就进忠公公还敢往跟前凑……诶，说起来，方才前头好像传话过来，说皇上那边要换茶，让咱们这边看看有没有什么清淡些、又能顺气的茶饮备着。”

魏嬿婉抬起眼：“太医院没拟方子？”

“许是还没来得及，或是觉得寻常茶水便可。”福海揣测道，“御膳房那边备着的，左右不过是那些龙井、普洱，皇上怕是也喝腻了。”

魏嬿婉没再说话，低头看着手中那套已擦拭干净的紫砂茶具，又看了看旁边小炉上正咕嘟冒着细泡、用于试验梨膏茶的清水，心中忽然一动。她想起之前誊录御前用度时，似乎瞥见过一笔关于“旧年武夷山岩茶”的记录，备注是“性温，香气沉郁”。

她沉默片刻，起身走到存放茶叶的木柜前，仔细翻找起来。果然，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寻到一小罐密封甚好的茶叶，罐身上贴着泛黄的签子，正是“旧年武夷岩茶”。她打开闻了闻，茶香沉稳，带点陈韵，并无霉味。

她没有立刻动作，而是先按方子将那梨膏茶调制好，放在一旁。然后，她取来那套素色紫砂壶，用滚水仔细烫过，投入一小撮陈年岩茶，沸水高冲，迅速滤掉第一遍茶汤，算是洗茶。接着再次注入沸水，盖上壶盖，静候片刻。

她没有用繁琐的功夫茶艺，只凭着感觉把握着时间和水温。片刻后，她执壶将茶汤注入一个同套的紫砂杯中。汤色橙红明亮，一股沉稳的、带着焙火气息的茶香弥漫开来，不张扬，却醇厚有力。

她将泡好的岩茶与那盏梨膏茶并排放在托盘上，端至进忠平日处理事务的屋外，垂首静立。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进忠便从外面回来，脸色如常，看不出喜怒。他目光扫过魏嬿婉和她手中的托盘，在那一紫一白两只杯子上停留了一瞬。

“这是？”他声音平淡。

“回公公，”魏嬿婉低声道，“福海说前头要换清淡顺气的茶饮。奴婢按方子试做了梨膏茶，性味甘润。另……奴婢见茶叶柜中有旧年武夷岩茶，性温，香气沉厚，或可安神顺气，便也沏了一盏。请公公定夺。”

她没有解释自己为何会想到用这陈茶，也没有强调这茶有何特别，只将选择和判断的权力交回给进忠。

进忠没说话，走上前，先端起那盏梨膏茶闻了闻，又看了看色泽，放下。然后，他端起了那杯岩茶。他并未立刻品尝，只是深深嗅了一下那沉稳的茶香，眼神微动。他掀开杯盖，看了看汤色，又轻轻晃了晃茶杯，观察着茶汤挂壁的稠度。

良久，他将茶杯放回托盘，看了魏嬿婉一眼，那目光深沉，看不出情绪。他只说了三个字：“等着吧。”

说完，他端起那杯岩茶，转身便走，方向正是养心殿。

魏嬿婉依旧站在原地，秋风吹动她素色的衣角。她不知道那杯茶是否会呈到御前，也不知道皇帝是否会喜欢这陈旧而沉稳的滋味。她只是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基于观察到的一切，做出了一个看似微小、却可能影响深远的判断。

这一次，她连石子和涟漪都未曾去想。她只是安静地站着，如同院中那棵沉默的老树，枝叶在风中微微摇曳，根系却已在地下，向着更深处悄然蔓延。

时间一点点过去，养心殿方向并无特别的动静传来。直到天色渐晚，进忠才回来，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他从魏嬿婉身边走过时，脚步未停，只留下极轻的一句话，飘散在晚风里：

“茶，尚可。”

魏嬿婉垂下眼睫，默默收拾起托盘上那盏早已凉透的梨膏茶。

尚可。这简单的两个字，在此刻，已是最好的回应。她没有多问一句，端起托盘，转身走向小厨房，身影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