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头风缓解的消息,不过半日便传遍了宫闱。只是这次,故事的主角不再仅仅是太医署的方子,更多了一个名字——静药斋魏嬿婉。
“听说了吗?皇上头疼得厉害,药都灌不进去了,是静药斋一个姓魏的宫女,用了不知什么法子,竟给按好了!”
“可不是!据说还用了针呢!胆子可真大!”
“进忠公公手下的人,能是一般人吗?皇上还夸了她……”
诸如此类的窃窃私语,在宫墙角落、在各处当值房里悄然流传。魏嬿婉这个名字,从一个模糊的符号,变得具体起来,带着几分神秘,几分让人忌惮的“本事”。
静药斋的门槛,似乎在一夜之间变得热闹了些。虽不至于有人明目张胆地前来巴结,但往来递送东西的太监宫女,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几分,称呼“魏姑娘”时,声调也格外恭敬。甚至连内务府分派用度的小管事,见到她也会客气地寒暄两句,不再如以往那般公事公办。
魏嬿婉对此心知肚明,却愈发沉静。她依旧每日早早来到静药斋,打理药材,配制香饵,核对清单,仿佛外间的风言风语与她毫无干系。
只是她做事时,身边总会“偶然”多出一两个帮忙打下手的低等宫女或小太监,说是奉了别的管事之命来“学习”。魏嬿婉不点破,也不驱赶,只将一些无关紧要的杂事分派下去,自己依旧牢牢把控着核心的步骤。
这日,她正在炮制一批新到的朱砂,需用水飞法反复研磨沉淀,取其最细腻纯净的部分入药。工序繁琐,耗时耗力。一名新来的小宫女在旁边看着,眼神里满是好奇与探究。
“魏姑娘,这朱砂飞得如此细致,是做什么用的呀?”小宫女怯生生地问。
魏嬿婉头也未抬,手下动作不停,声音平淡:“按方子办事,不该问的别问。”
小宫女立刻噤声,不敢再多言。
恰在此时,院外传来一阵略显嘈杂的脚步声和女子的说笑声。魏嬿婉手中研杵微微一顿,听出那声音里有一个格外清脆张扬的,像是嘉嫔金玉妍身边的大宫女翠蕊。
果然,片刻后,翠蕊便领着两个小宫女,笑吟吟地走了进来,目光在院内一扫,便落在了魏嬿婉身上。
“哟,魏姑娘正忙着呢?”翠蕊语气热络,眼神却像带着钩子,上下打量着魏嬿婉和她手边的朱砂,“早就听说魏姑娘手艺精巧,连皇上都赞不绝口,今日可算是见着了。”
魏嬿婉放下研杵,起身行礼,态度不卑不亢:“翠蕊姐姐说笑了,奴婢不过是尽本分。不知姐姐前来,有何吩咐?”
翠蕊掩口一笑:“吩咐可不敢当。是我们娘娘近日有些心神不宁,夜里睡不踏实。听说魏姑娘配的安神香极好,连皇上用了都说受用,便想着来讨一些回去试试。”她话里话外,将“皇上”二字咬得格外清晰。
魏嬿婉心中明了,这是嘉嫔借机试探,也是某种程度的施压。她垂眸道:“嘉嫔娘娘凤体欠安,奴婢理当尽力。只是御用的香方,奴婢不敢擅专。需得禀明进忠公公,或由太医院出具方子,奴婢方能依方配制。”
她将规矩摆在前面,滴水不漏。
翠蕊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许,眼底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又堆起笑意:“这是自然,规矩我们都懂。只是我们娘娘心急,还望魏姑娘能在进忠公公面前美言几句,尽快些才好。”说着,她示意身后的小宫女将一个精巧的荷包放在旁边的石台上,“一点心意,给姑娘润润手。”
那荷包绣工精致,鼓鼓囊囊,显然分量不轻。
魏嬿婉看也未看那荷包,只微微躬身:“姐姐的心意奴婢心领了。只是静药斋规矩严,奴婢不敢受。配香之事,奴婢定会尽快禀告进忠公公,一切依规矩办理。”
翠蕊盯着她看了片刻,见她神色平静,目光坚定,知道今日是讨不到什么便宜了,这才冷哼一声:“既如此,那就有劳魏姑娘了。”说罢,带着人转身走了,那荷包却并未拿走。
待她们走远,魏嬿婉才对旁边那个吓得脸色发白的小宫女道:“把这荷包收起来,登记在册,稍后一并交给进忠公公。”
小宫女连忙应下,手忙脚乱地去处理荷包。
魏嬿婉重新拿起研杵,继续之前的工作,仿佛刚才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但她知道,嘉嫔的注意,仅仅是个开始。她这番“不近人情”的拒绝,虽守住了规矩,却也必然得罪了那位骄纵的娘娘。
傍晚,进忠过来,魏嬿婉将白日之事,包括嘉嫔宫人来讨香以及留下荷包一事,原原本本禀报了他,未添一字,未减一分。
进忠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你处理得妥当。嘉嫔娘娘那边,咱家自会去回话。”他看了一眼登记在册的荷包,“这东西,入库便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魏嬿婉沉静的脸上,忽然问了一句:“如今这名头算是出去了,感觉如何?”
魏嬿婉沉默片刻,答道:“树欲静而风不止。”
进忠嘴角似乎勾了一下,极快便消失了:“知道就好。这名头是护身符,也是催命符。多少人盯着呢。”他话锋一转,“皇上今日精神好了些,问起了你。”
魏嬿婉心头微紧。
“没问别的,只问了句,‘那宫女,是叫魏嬿婉?’。”进忠看着她,“咱家回了个‘是’。”
只是一个名字的确认。但在这深宫,能让帝王记住名字的宫女,屈指可数。
“谢公公提点。”魏嬿婉低声道。
“好好当你的差。”进忠摆摆手,“往后,这类事情只会多,不会少。守住你的本分,也守住你的手艺。”
他说完便走了。魏嬿婉独自站在渐渐暗下来的院子里,晚风吹拂,带来一丝凉意。她知道,从今日起,她正式进入了后宫众人的视野。那名动宫闱的声响,究竟是登云梯,还是迷魂曲,端看她接下来如何应对。